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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角带着艳羡的笑容,似乎在说我比他幸运,有个自由之身,还能蒙她垂青共度美好的时光。
不过,他谈论文学的措辞,跟我在贡布雷那会儿得到的印象全然不同,我心里明白,现在有双重理由让我放弃文学了。
以前我仅仅考虑到自己没有写作的天分;现在德·诺布瓦先生使我打消了写作的愿望。
我想向他解释我曾有过的梦想;我激动得浑身发抖,心里发急,担心没法儿说清那些曾经感觉到,但从未表达过的意念,结果说得语无伦次。
德·诺布瓦先生不动声色地听我说,这种镇静可能是职业习惯使然,又可能是有身份的人的一种修养,平时谈话对方常常求教于他,他知道自己掌握着谈话的主动权,于是听凭对方激动、着急,他始终处之泰然,当然也有可能大使先生是想显示一下头部轮廓的特征(他自称是希腊型的,其实髯须很浓密)。
就这样,你和他说话时,他的整张脸一动不动,没有半点表情,你就好比在对陈列馆里一个古代人——还是个聋子——的半身雕像说话。
突然间,犹如拍卖师的木槌骤然敲下,又如德尔斐的神谕廓尔降临,大使先生回答你的话音使你着实吃了一惊,正因为事先没法儿从他的脸上看出你的话给他留下了怎样的印象,也无从揣度他将要发表怎样的高见,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就更有振聋发聩的意味。
“正好,”
他开口对我说,仿佛让我面对这双一眨不眨看着我的眼睛结结巴巴说了一通以后,他主意已决,“我有个朋友的儿子,mutatismutandis[14]就和您一样(说到我们的共同爱好,他用的是一种让人放心的口气,好像我喜欢的不是文学,而是风湿病,他要让我知道那并不会致命),他父亲给他在奥赛沿河街[15]准备好了一切,他却无意于仕途,而且不顾旁人物议,毅然决然投身创作。
他也确实没有理由为此感到后悔。
两年前他出版了——当然,他比您年纪大得多——一本有感于维多利亚-尼安萨湖[16]西岸无限性而写的著作,今年又写了一本小册子谈保加利亚军队使用的连发枪,篇幅不长,但是文笔灵动,有时甚至很犀利,出版后更令人刮目相看。
他已经成绩骄人,而且决不会就此止步。
据我所知,尽管还没有迹象表明他会被提名为院士候选人,但伦理科学院在讨论中有两三次提到他的名字,情况对他不可谓不利。
总之,虽然他的名望还不能说如日中天,但他通过不懈的努力,已经赢得了地位和成功,这种成功是对他勤奋的报偿,是那些浮躁、颟顸的庸人,那些装腔作势的家伙(他们十有八九是在吹牛)的所谓成功不能同日而语的。”
父亲仿佛已经乐滋滋地看见几年后我当上了院士,而听了德·诺布瓦先生下面的话,他更是志满意得,兴奋不已。
原来德·诺布瓦先生犹豫片刻(似乎在掂量此举的结果)过后,把名片递给我说:“您就拿我的名片去见他,他会给您一些忠告的。”
这句话在我心头引起一阵痛苦的**,就像我听到通知说明天要被送上一艘帆船去当见习水手了。
莱奥妮姑妈留给我的遗产,除了许多颇难处置的家具物品外,还包括她的几乎全部钱财——她在死后以此表露了对我的爱,我在她生前从没想到她有这么爱我。
这笔财产在我未成年时由父亲代管,这会儿他就各种投资门类一一向德·诺布瓦先生咨询。
德·诺布瓦先生推荐几个他认为风险较小的低收益证券,尤其是英国统一公债和年息百分之四的俄国公债。
“这些绩优证券,”
德·诺布瓦先生说,“虽然回报率不很高,但至少本金不会贬值。”
父亲还对德·诺布瓦先生大概说了一下已买哪些证券。
德·诺布瓦先生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的笑容:他也像一般的有价证券持有者那样,认为拥有财产是人人想望的,但对别人的富有表示恭维时,还是以不露声色、心照不宣地略作示意较为得体。
而且,他本人财力雄厚,所以每每把别人的收入往大里说,心里却为自己比对方富有而陶然自得。
但他毫不犹豫地肯定了父亲的投资布局,称赞父亲具有极其敏锐、高雅而细腻的鉴赏力。
看来,有价证券的相互关系,甚至有价证券本身,都被他赋予了某种美学价值。
父亲对他提到一种很少有人知道的新证券,德·诺布瓦先生的神情看上去就像一个什么书都读过,就连你以为只有你知道的那本书也读过的人。
他对父亲说:“这不,有一阵我非常注意它的牌价,挺有意思哪,”
说着他嘴角泛起一丝沉浸在回忆中的笑容,好似一个杂志订户在有滋有味地回想刚在杂志上看到的一篇连载小说,“我以为,您认购即将发行的股票不失为明智之举。
价位很不错,挺有吸引力嘛。”
另外有些早期的证券,父亲已经记不清名称,很容易把它们和其他证券相混,所以打开抽屉拿了出来给大使先生看。
我一见它们,简直入了迷;券面上装饰着教堂的尖顶、富有寓意的数字,很像我以前翻看过的浪漫色彩很浓的旧书。
来自同一时期的东西,总是很相像的;为某一时期的诗歌配插图的画家,同时也受雇于当时的金融公司。
有一张河运公司的记名股票,票面上众河神托着一个饰有花边的长方形框框,一下子就让我想起了分册出版的《巴黎圣母院》和热拉·德·奈瓦尔[17]的书,它们挂在贡布雷杂货店橱窗里的样子浮现在眼前。
父亲一向不看好我的智力水平,不过浓浓的亲情足以消解这份小觑,从总体上说,他对我的所作所为采取姑息宽容的态度。
于是,他当即叫我去把以前在贡布雷散步时写的那篇散文诗找来。
由于写这篇短文章时心中感情激越,我就以为这种**一定会引起读它的人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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