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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帕乔和威尼斯、拉贝玛和《菲德尔》之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对我而言这是充满活力的有机体,也就是说,是不可分割的;所以,纵使我在罗浮宫的展厅里见过卡尔帕乔的画,或者在我从没听说过的一出戏里看过拉贝玛的表演,我也没法儿再感受到那种无比美妙的惊喜,那种犹如在一件不可思议的、我千百次梦见过的东西面前睁开双眼的惊喜。
再说,我期待着从拉贝玛的表演中感受到高贵、痛苦的某些真谛,因而总觉得她若能在一部真正的杰作中表现她的高尚、真实,而不是给一部平庸无聊的剧本点缀些许真实、美好的东西,那么她的表演就会更有高度、更真实。
其实,倘若我去看拉贝玛的一出新戏,想必难以对她的表演、台词做出评价,既然我事先没看过剧本,自然就无法辨别哪些是剧本原有的,哪些是她的音调、姿势赋予它的,对我来说,音调、姿势和剧本是结成一体的。
而古典作品我烂熟于胸,在我眼里它们是专门为我保留的广阔空间,我可以在里面自由自在地欣赏拉贝玛充满灵感、新意迭出的表演,一如欣赏画笔在墙壁上尽兴挥洒。
可惜的是,前几年她离开大型剧院的舞台,到一家通俗剧院去给他们当了台柱,从此不再见到她演出经典剧目。
我天天在海报跟前细细寻找,但看来看去只看到新戏广告,那些剧本都是一些时髦作家为她量身定做的;但有一天上午,我在海报上寻找元旦前后的日场剧目,忽然看见——在演出的后半场,前面还有一部大概不值一提的戏,戏名跟剧情有关,我对剧情一无所知,所以不懂那是什么意思——拉贝玛夫人演出《菲德尔》中的两幕,接下来两天还有《交际花》[7]和《任性的玛丽阿娜》,这两个剧名就如《菲德尔》一样,我实在太熟悉了,它们在我眼里是透明的、通体发亮的,而在光亮后面有着艺术的微笑。
后来在报上看到拉贝玛夫人亲自决定重新献演若干保留剧目时,我更感到这些剧目为拉贝玛增添了几分高贵。
这么看来,她知道有些角色在一炮打响、演出大获成功过后,依然魅力长存;她知道自己塑造的这些角色好比博物馆的珍品,无论对观赏过它们的那代人,还是对未曾见过它们的下一代,都会有所教益。
她就这样不动声色地在供人消遣的那些戏中间,加进了《菲德尔》,这个剧名不比其他的长,印的字体也和其他的一样,犹如晚宴的女主人在邀请客人入席时,向你一一介绍宾客的名字,在那些平平常常的名字中间,你听见她同样徐缓的声音:“阿纳托尔·法朗士先生。”
给我看病的医生——当初不许我旅行的那位——劝我爸爸妈妈别让我去看戏;我会生病的,说不定还会拖得很久,总之我会得不偿失,没得到多少乐趣,却要吃许多苦头。
倘若我对这次看戏的期待仅仅是欢乐,那么既然事后的痛苦会抵消这欢乐,我很可能就此却步。
但是——和我梦寐以求的巴尔贝克或威尼斯之旅同样情况——我在这场演出中期盼的并非欢乐,而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人生真谛,那是一个比我生活其中的世界更真实的世界,而我一旦得到这些人生真谛,就再也不会由于这无意义的生命存在中的任何琐事(纵使这些琐事会带给我肉体痛苦)而失去它们了。
况且,看演出时所能感受到的欢乐,在我看来就是感悟这些人生真谛可能必不可少的程式;但愿医生预言的身体不适等到演出结束那一刹那才开始,而不至于影响我看演出的效果,那样我就心满意足了。
医生来过以后,父母都不想让我去看《菲德尔》,于是我恳求他们。
我一遍又一遍地背诵那段台词:
听说您要出走,远离我们而去……
而且用了各种各样不同的语调,好让自己在听到拉贝玛让人意想不到的语调时懂得它的妙处。
拉贝玛的表演将使我领悟的神圣的至美,有如神祇隐身在后面,帷幕遮住我的视线,在我的想象中它时时变换着形象,而那些形象都来自我记忆中贝戈特书中的词语——吉尔贝特找出来的那本小书里的一些词语:高贵的仪态,赎罪的基督徒身穿的粗麻衣,冉森派教徒苍白的脸色,忒赛的王后和克莱芙王妃,迈锡尼的戏剧,德尔斐的符号,太阳的神话,它们日日夜夜萦绕在我心灵深处长明的祭坛上,而这位女神能否在她未显真身的地方卸去她的面纱,从此把她崇高的美留在我的心间,却要由我那严厉而又轻率的父母来定。
我凝神望着那难以捉摸的形象,从早到晚想着如何冲破家里给我设置的障碍。
然而一旦障碍拆除,当母亲——尽管日场演出的那天正好就是委员会举行例会,会后父亲要把德·诺布瓦先生带来用晚餐的日子——对我说“呣,我们不想让你难过,你要是觉得看戏很开心,那就可以去呀”
,当那场演出对我开了禁,去不去看全由我自己决定之时,我第一次考虑到这究竟合不合适,除了父母不许我去的理由,究竟还有没有其他理由让我放弃这个念头。
首先,觉得父母心狠的怨气已经消释,他们的同意使他们在我眼里变得那么亲切,想到我会让他们感到难过,我先自难过起来,生活的目的仿佛不再是寻求人生的真谛,而是维系可贵的亲情,生活得好不好,似乎也只取决于我父母开心不开心。
“我想还是不去的好,要不你们会伤心的。”
我对母亲说。
谁知她却竭力让我打消她会不高兴的想法,告诉我那样去看《菲德尔》会扫兴的,而她和爸爸不再阻止我,正是不想扫我的兴。
可这么一来,我感到为拥有那份欢乐而承担的责任太沉重了。
其次,眼看假期已近尾声,吉尔贝特马上就要回来,要是我生了病,能很快痊愈去香榭丽舍公园吗?我把这些理由跟拉贝玛隐藏在面纱后面的完美放在一起权衡,掂量孰轻孰重。
我在天平的一边搁上“惹得妈妈不高兴,说不定没法儿去香榭丽舍”
,另一边搁上“冉森派教徒苍白的脸色,太阳的神话”
;可是这些词语对我来说毕竟是朦胧晦涩的,它们没法儿告诉我更多的东西,因而变得没有什么分量。
我的迟疑不决渐渐变成了内心的痛楚,所以,如果我当即选择去剧院,那无非是为了终止这份迟疑,了断这桩事情。
我听任自己不是被引向睿智女神,却朝着那既无面孔又无名字、在面纱下悄然替换了女神的命运之神而去,也只是为了让自己少受些痛苦,而并非期盼精神上的启示或经不住至美的**。
可是突然间出现了新情况,去看拉贝玛表演的愿望变得更迫切了,我满怀喜悦、急不可待地等待这场演出:我每天像柱头修士[8]那样离不开剧院海报圆柱,近来愈站愈苦,这一天却只见圆柱上破天荒贴着一张糨糊未干的《菲德尔》海报(不过说实话,那上面其他演员的名字对我没有丝毫吸引力,和我去不去看戏毫不相干)。
我一直犹豫不决,思绪游移于多个目标之间,此刻这张海报让其中一个有了更为具体的形态,而且——由于海报上署的日期不是我看到的当天,而是剧目上演的日期,还写明了开场时间——这个目标已经很迫近,几乎就在眼前了。
一想起这一天的这一时刻,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马上就能看到拉贝玛出现在台上,我兴奋得在圆柱跟前又蹦又跳;我生怕爸爸妈妈来不及给我和外婆预订两个好位子,就拔腿往家里跑去,一路上疯疯癫癫的,满脑子想的不再是冉森派教徒苍白的脸色和太阳的神话,而是那两句奇妙的话:正厅前座谢绝戴帽女士,两点过后不得入场。
唉!我看的这第一场戏让我大失所望。
父亲说好去委员会上班时先把我和外婆送到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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