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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吉尔贝特一往情深,即使瞥见她家的老总管在街上遛狗,我也会情不自禁地驻足观望,满怀柔情地瞅着他那雪白的髯须。
弗朗索瓦兹对我说:
“您这是怎么啦?”
尔后我们再往前走,来到她家那扇马车可以进出的大门跟前,那儿的看门人也不同于一般的看门人,浑身从里到外,直到号衣的饰绦,全都浸透着我在吉尔贝特这个名字里所感受到的令人黯然神伤的魅力,他看上去像是知道我这种人天生就不配进入他奉命守护的神秘生活,而中二楼[229]的所有窗户仿佛有意紧闭着,瞧着那些细布窗帘下垂而成的典雅褶裥,我只觉得它们比任何窗户都更黯然,都更不像吉尔贝特的那双明眸。
还有一次我们沿着林荫道走到迪福街,我在近路口处停了下来;有人告诉过我,在这儿常常可以看见斯万去看预约好的牙医;在我的想象里,吉尔贝特的父亲绝非常人可比,他置身于芸芸众生之中,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所以还没走到玛德莱娜教堂,想到这就要走近一条随时可能出现奇迹的街了,我心头激动不已。
但是更经常的情形是——当我肯定见不着吉尔贝特时——由于听说过斯万夫人差不多每天都要来布洛涅湖边的刺槐小道或玛格丽特王后小道散步,我就领着弗朗索瓦兹去布洛涅树林那边。
在我眼里那儿就像个动物园,而且聚集着各种不同的植物群和风光迥异的景色;在一座小丘背面,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岩洞,一片草地,几座岩石,一条河流,一道沟渠,另一座小丘,一片沼泽,然而我也知道,那儿为河马、斑马、鳄鱼、俄罗斯野兔、熊和鹭嬉戏玩耍提供了合适的环境和风景如画的背景;布洛涅树林本身,也是那么错综复杂,这儿汇集了形形色色相对封闭的小天地——走过几座种着红彤彤的美洲橡树,犹如弗吉尼亚庄园那般的农场,只见高大的松树挺立在湖边,间或在树林中会闪现几个裹在柔软的毛皮大衣里的身影,漂亮的眼睛炯炯发光,那是步履匆匆的女游客——这儿是女人的花园;而刺槐小道——犹如《埃涅阿斯纪》中的香桃木小道——为了她们的缘故,两旁只有刺槐这唯一的树种,这是一条巴黎有名的美人时常眷顾的小道。
孩子们远远望见岩顶就欣喜若狂,他们知道就要看到海狮从那儿跳进水里了,而早在走到刺槐小道之前,四处飘散的芳香便隐隐传来,让我意识到自己是在走近一种有着独特个性的、坚韧而又柔和的植物;随后,走到近处了,可以瞥见顶端轻盈娇弱的簇叶显出一种轻佻的优雅,外形妖艳,纹理纤细,枝头的花儿光耀如泻,如同群蜂飞舞般发出美妙的嗡嗡声;它们阴柔、恬淡、悦耳的树名,在让我怦然心动的同时,使我萌生了一种世俗的欲念,一如戴着假发的仆人在舞会大厅门口朗声通报女宾美丽的名字时,华尔兹舞曲会惹得我们浮想联翩。
我听人说过,在这条小道上,会有幸看见一些风雅的女性,她们虽然还没出嫁,人家提起她们时习惯说成是斯万夫人边上的某人某人,但是往往用的都是假名;假如她们用了个新的名字,那也还是一种隐匿真实身份的化名,别人谈起她们时,通常是心照不宣,不提这些化名的。
当我想到美——就女性的优雅而言——是由一些神秘的法则所决定,而她们对此早已心领神会,而且得以身体力行的时候,我先自就把她们的穿着打扮、车辕鞍辔以及数不胜数的微末细节,全都看作一种启示,相信它们就如内心深处的灵魂,使这转瞬即逝、游移不定的一切赋有了一件艺术杰作的内聚力。
可我想见的是斯万夫人呀,我等着她经过那儿,心情激动得好像她就是吉尔贝特,因为吉尔贝特的父母,就像所有在她周围的人与物一样,始终沐浴在她的魅力之中,他们在我心目中激起的是如同对她一般的爱,甚至是一种更为痛苦的激动不安(他们和她的接触,正是她的生活中我无由进入的核心部分啊),终于(由于我不久以后就知道了,读者下面也会看到,他们不喜欢我和吉尔贝特一起玩游戏)这种感情变成了一种敬畏,凡是对那些可以滥施**威伤害我们的人,我们往往会有这样的敬畏之情。
我瞥见步行的斯万夫人时,就审美趣味和社交礼仪而言,我是把简朴放在首位的,那时的斯万夫人身穿镶有纽饰的呢外衣,头戴无边小帽,上面插着虹雉翎毛,胸前别着一束紫罗兰,步履匆匆地穿过刺槐小道,就像抄一条近路回家似的,坐着马车的男士们远远认出她的身影,一边向她打招呼,一边心想她真是个天生的尤物,她作为回答,朝他们眨眨眼睛。
但是,在见到坐在马车上的斯万夫人后,我就以排场取代简朴作为最高准则了。
那天,弗朗索瓦兹跟在我后面已经累得够呛,直嘀咕两条腿撑不住了,可我还是逼着她曳着脚步又走上一个小时,终于来到通往王太子妃城门的那条小道上,只见眼前——这等恢宏华贵的王家气派,是日后任何真正的王后留给我的印象所无法比拟的,因为我对她们的王权的概念并非如此朦胧,而是更为具体的——驶来两匹剽悍的辕马,体形有如我们在康斯坦丁·吉斯[230]的画作中看到的骏马,驭座上稳稳当当地坐着一个魁梧的车夫,装束得像哥萨克骑兵,旁边的那个小厮,相当于已故的博德诺尔的老虎[231];接着就看见——更确切地说,是感觉到它的外形在我心头印上一道清晰鲜明、疼痛难当的创痕——一辆无与伦比的四轮敞篷马车,车身特地架高一些,因而从最时髦款式的豪华中,又透出那股古典式样的味道,车厢里潇洒地坐着斯万夫人,她的秀发那时还是金黄色的,只有一绺灰发用细细的花环,通常是紫罗兰花环绾住,由此垂下长长的面纱,手上拎着一把浅紫色的阳伞,唇边挂着一抹暧昧的笑容,含情脉脉地投向那些向她打招呼的人,尽管我从中只看见了母仪天下的王后的亲切和蔼,但别人看到的恐怕是一个轻佻女子的挑逗撩拨。
其实这抹笑容是对有些人说:“我记着呢,那真是美妙极了!”
对另一些人说:“我是想爱您来着!只能怪运气不好喽!”
对还有一些人说:“您愿意就行呗!我再随这些车驶一段路,然后抽个空子溜出来。”
马车驶过一些陌生人跟前时,她唇边会漾起一丝悠然的笑容,仿佛在回应一位朋友的等候或忆旧,看到的人不禁赞叹:“她可真美啊!”
只有对某些男人,这丝笑容会变得尖酸、无奈、胆怯、冷漠,其中的含义是:“哦,可恶的家伙,我知道你长着蝰蛇的舌头,管不住自己这张嘴!我难道会在乎你不成?”
柯克兰[232]在一群听他夸夸其谈的朋友簇拥下走过,不时向马车上的人以舞台上的夸张姿势扬手示意。
可是我只想着斯万夫人一个人,我装作没瞧见她的样子,因为我知道她的马车驶到泥鸽射击场那儿,就会离开马车的行列停到路旁,让她下车走上小道。
逢到我觉得自己有勇气和她迎面而过的日子,我就拉着弗朗索瓦兹往那个方向走去。
果然不一会儿,就远远地看见斯万夫人沿着行人小道朝我们走来,浅紫色的裙裾长长地拖在身后,衣着打扮之雍容华贵,恰如老百姓想象中的王家气象,绝非寻常夫人小姐的穿戴可比,她不时垂下目光瞧瞧伞柄,对过往行人看也不看,仿佛她心心念念想着的事儿就是下车来活动活动,全然没想到大家都在注视着她,所有的脑袋都在转向她。
不过她偶尔回过头去唤那条猎兔犬时,也会让人难以觉察地朝四下里扫上一眼。
即使那些不认识她的人,也觉得她身上有一种与众不同、颇为突出的东西——也许这是一种心灵感应的效果吧,正如拉贝玛唱到辉煌的高音时,一无乐感的观众也会掌声雷动——认定眼前的夫人是位头面人物。
他们心里在纳闷:“她是谁呢?”
有时他们也向某个过路的行人打听,或者暗自记住她的装束打扮,日后咨询消息灵通的朋友时好有所依据,让对方一听就明白说的是谁。
还有些正在散步的男士,不由得放慢了脚步,说道:
“您知道她是谁吗?斯万夫人!您不记得啦?奥黛特·德·克雷西!”
“奥黛特·德·克雷西?我是这么琢磨来着,瞧她那忧郁的眼神……可您知道,她毕竟不像当年那么年轻了!我记得我是在麦克马洪辞职那天和她睡的觉。”
“我想您还是别跟她提起为好。
她现在是斯万夫人,她这位丈夫是骑师俱乐部的会员,威尔士亲王的朋友。
再说她还很漂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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