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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还是朝一颗颜色跟她的眼睛一样的弹子指了指。
吉尔贝特拿起这颗弹子,欣赏着它那金色的亮光,用手指摸摸它,付了它的赎金,但她很快又把她解救出来的这个俘虏交给我,说了句:“拿着吧,它归您了,我把它送给您,留着做个纪念吧。”
我心心念念想听拉贝玛在一出古典歌剧中的演唱,有一回,我问吉尔贝特有没有贝戈特谈拉辛的那个小册子,它在市面上已经买不到了。
她要知道确切的书名,当晚我就给她发了封蓝色急件,在信封写上吉尔贝特·斯万的名字,这个我一遍又一遍在练习本上写过无数遍的名字。
第二天她把找到的小册子带来了,书用纸包好,扎着浅紫色的缎带,还盖了白蜡的封印。
“您瞧,这就是您要的书吧。”
她说着,从手笼里抽出我寄给她的气压信。
这封气压信——昨天它还根本算不得什么,只不过是我写的一封短信而已,但经急件信差送交吉尔贝特家的看门人,再由一个仆人直接拿进她的卧室以后,它跻身于她昨天收到的蓝色快件之中,价值就变得无可估量了——信封上几乎已经看不清地址,我那微不足道、孤寂落寞的字迹上,邮局盖上了圆形的邮戳,某个邮差又用铅笔批了说明,这些是标明投递过程的记号,是外部世界留下的印戳,是生活本身象征性的紫罗兰色飘带,这是它们第一次来圆我的梦,来首肯和激励我的梦,来为我的梦添加欢欣的色彩。
还有一天她对我说:“您呢,叫我吉尔贝特就行,我呢就叫您的教名。
否则太不方便了。”
不过此后有一段时间,她仍然对我以您相称,我提醒她,她莞尔一笑,当即编出一个句子,以我的小名来结尾,这种句子就像外语语法练习中造的句子,仅有的意义就是拿个新词用一下。
日后回想当时的感觉,我的印象是自己一度赤条条地被她衔在嘴里,毫无社会尊严可言,尽管这种尊严在她的其他同伴,或者当她说到我的姓时在我父母身上是理所当然具有的,而她的嘴唇——她努着嘴想强调某几个字时,会让人依稀想起她父亲——看上去像在剥去果皮似的剥去我的衣服,她的目光也如同她的话一样,含着前所未有的亲昵意味,伴着笑容径直(而又并不是无意识地)把欣喜乃至感激之情投向我的心间。
但当时,我没能珍视这些新的乐趣。
它们并不是由我所爱的女孩给予我,给予一个爱着她的我,而是由另一个和我一起玩儿的女孩给予另一个我的,这另一个我,既没有对真正的吉尔贝特的印象,也没有一颗渴求幸福,因而懂得幸福来之不易的心。
回到家里,我也没有感到这些乐趣,因为每天我都不得不克制自己的感情,把希望寄予下一天,心想第二天我会宁静而深情地久久凝视着吉尔贝特,而她就会向我表白她的爱情,向我解释她至今一直把这份爱藏在心里的原因,这种不得已的克制,迫使我不去回顾过去,一心只看以后的日子,对她给我的点点滴滴的好处,不是单纯地看作友好的表示,觉得这样就够了,而是视为新的阶梯,依凭这阶梯我就能往上登攀,最终得到从未有过的那份幸福。
虽说她有时对我挺友好,可还是会摆出一副不高兴见到我的样子让我难过,这种情形往往发生在我以为最有可能使希望变成现实的日子。
那天我认定吉尔贝特会去香榭丽舍,心头洋溢着喜悦,在我这依稀是一种巨大幸福的前兆,何况早上——我走进客厅去吻妈妈,只见她早已盛装在身,黑发盘成发髻高耸着,那双美丽的手白皙、丰满,还闻得到肥皂的香味——我望见一个尘埃浮动的光柱孤零零地直立在钢琴上,又听见窗外传来手摇风琴演奏的《阅兵式归来》,不由得马上意识到,这个冬日将意外地迎来春光明媚的一天,直到傍晚前都会是光灿灿的。
我们用午餐时,对面的那位夫人打开窗户,霎时间,从我椅子旁边——一下子跳过整个餐厅——一束原先在小憩的阳光倏忽不见,片刻过后重又返回依偎在我身旁。
在学校上一点钟的那节课时,太阳拽着一绺闪烁的金光印在我的课桌上,弄得我焦急不安、心烦意乱,就像有人邀我去参加一个庆典,而我在三点钟以前去不了似的。
好不容易等到三点钟,弗朗索瓦兹接我走出校门,两人一路沿着阳光灿烂、挤满人群的街道往香榭丽舍而去,临街房子的阳台,仿佛蒙着层薄雾飘浮在阳光之中,轻盈曼妙宛如金色的云朵。
真可惜啊!我在香榭丽舍公园没找到吉尔贝特,她还没到呢。
草坪上没有阳光直射,但仍受到阳光温泽的滋养,而且随处可见一点一点的草尖在闪闪发亮,栖息在草坪上的鸽群,宛如一组被园丁的十字镐从圣土下挖掘出来的古代雕像。
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远方,时时刻刻盼着看见吉尔贝特跟着家庭女教师的身影出现在那座雕像后面,雕像上的孩子沐浴在阳光中,好似被一双手托起来伸给阳光去祝福。
那位上了年纪的《论坛报》女读者坐在老地方的椅子上,跟公园的一个工作人员打招呼,一边挥手致意一边大声对他说:“天气多好啊!”
租椅子的女工走过来收了费,老妇人拿着十生丁的座位券扭扭捏捏地往手套口子里塞,仿佛那是给她的花束,她要为它找一个最中看的位置,来表示对送花人的谢意。
一旦找到以后,她就转了转脖子,拉齐长围巾,一边让那个女工看她露在手腕处的小半截黄色座位券,一边笑容可掬地盯着对方,在一个女人指着自己的胸口叫一个小伙子看的时候,她就会带着这种笑容对他说:“您看,这就是您送我的玫瑰呀!”
我带着弗朗索瓦兹往前走,想在半路上迎到吉尔贝特,一直走到凯旋门还没遇见她,我原路回到草坪,心里对自己说,她大概不来了,正在这时,那个说话脆声脆气的女孩从公园木马那头朝我奔来:“快,快,吉尔贝特已经到了一刻钟啦。
再过会儿她就要走了。
大家都等您来玩捉人游戏呢。”
原来就在我沿香榭丽舍大街往前走的那会儿,吉尔贝特从布瓦西-当格拉街过来了;小姐是趁天好在给自己买东西哩;后来斯万先生又特地来找女儿。
所以是我错了;我不该远离草坪的;因为谁也没法料定吉尔贝特会从哪条路来,会不会迟到,而这种等待最终会使我更为激动,不仅因为整个香榭丽舍公园以及整个下午的时间,犹如空间与时间的一种无限延伸,在其中的每个地点、每个时刻,吉尔贝特的身影都有可能出现,并且还由于她的这个身影本身,我感觉到许多原因都隐藏在这个身影后面:这个身影为什么不在两点半而是在四点钟突然出现在我眼前,为什么戴的是出客的帽子而不是贝雷帽,为什么这身影不是出现在两个木偶剧场中间,而是在使节剧场前面,我多少有点猜到了我没法和吉尔贝特在一起时,她做了些什么事情,哪些事情让她非得出门或留在家里不可,我接触到了她那陌生的生活的奥秘。
而使我困惑的也正是这个奥秘,我听从那个说话利索的女孩的吩咐,奔来奔去玩起捉人游戏的当口,瞥见吉尔贝特,跟我们在一起那么活泼、说话那么随便的吉尔贝特,对着读《论坛报》的老妇人(她对吉尔贝特说:“太阳多好啊,亮晃晃的像团火球。”
)行了个屈膝礼,含着羞涩的笑容,神情拘谨地在和她说话,我眼前立即浮现出吉尔贝特在家里,在朋友和父母长辈身边,在访客时,在所有我无从知晓的其他生活场景中的形象,那是一个跟吉尔贝特不同的姑娘。
而我对那种生活的印象,大多来自随后来找女儿的斯万先生。
他和斯万夫人,在我完全是一种无法了解的未知事物,一种令人心碎的**;这一点上,他们和吉尔贝特一样,甚至或许比吉尔贝特更有过之——因为他们的女儿住在他们家里,因为她的学习、游戏、交友都离不开他们,他们于她不啻无所不能的神祇,而那种未知的神秘、**的迷人,其源头正是这样的神祇。
与他们有关的一切,在我都是萦绕于怀、挥之不去的心事,斯万先生(以前他和我父母来往时,我常见到他,可从没起过好奇心)到香榭丽舍公园,就像这次一样,来找吉尔贝特的时候,我一看见他那顶灰色礼帽和披风式大衣,心头就怦怦直跳,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我又觉得他的容貌举止活脱就是某个历史人物的模样,我刚在一套书里读到这个人物的故事,他浑身上下每个细小的特点都使我充满亲切之感。
斯万先生和巴黎伯爵的过从,当初我在贡布雷听说时无动于衷,现在我却觉得这种关系简直叫人不可思议,似乎除了他,谁也甭想有幸结识奥尔良家族了;这种关系使他在香榭丽舍各色人等熙来攘往的凡俗背景中脱颖而出,而他却非常低调,对自己的身份深藏不露,全无要求人家对他另眼相看的意思——事实上确实也没有谁想到要对他另眼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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