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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您说的这话,大概也就您自己不知道了。
最后那天韦尔迪兰夫人还对我说起这一点呢(您知道,分手前的那几夜大家总是谈得更多些):‘我并不是说奥黛特不爱我们,我是说无论我们对她说过多少话,只要跟斯万先生对她说的话一比,就都变成无足轻重的了。
’哦!天哪,车夫在停车让我下去呢,跟您聊着聊着,我都差点儿错过波拿巴街了……劳驾告诉我一下,我帽子上的羽饰正不正?”
说着,戈达尔夫人从手笼里抽出戴着白手套的手,伸给斯万,这一抽,跟着一张联票一块儿掉出来一派上流社会生活的景象,充斥了整个车厢,中间还掺和着洗染铺的气味。
斯万则觉得心里充满了对她,以及对韦尔迪兰夫人的温情(对奥黛特几乎也是如此,因为她让他体验到的那种感情,由于不再掺有痛苦,也就不再成为爱情了),从车厢外的平台用温柔的目光眼看着她昂首阔步走上波拿巴街,帽子上的羽翎竖得高高的,一只手提着长裙,另一只手捏着晴雨伞和名片匣,还特意露出花体的起首字母,手笼则在身前晃晃悠悠。
戈达尔夫人实在是一位比她丈夫高明得多的治疗专家,她在斯万对奥黛特的病态感情旁边,添加一些正常的感情来跟它们对峙,像这些感激和友情之类的正常感情,使斯万心目中的奥黛特变得更有人情味(也就是更像别的女人,因为别的女人也会激起他的这些感情),更快地彻底转变成斯万怀着宁静的情感爱着的那个奥黛特,有天晚上曾在聚会后带他和福什维尔一起上画家那儿喝橙汁,曾让斯万憧憬在她身旁过幸福生活的那个奥黛特。
从前他就常常不胜惊恐地想到,总有一天他会中止对奥黛特的爱,他决心时时警惕,一旦觉着爱情要弃他而去,就拽住不放,不让它离开。
可是,随爱情一同淡去的,是依然去爱的意愿。
因为一个人是无法改变的,也就是说他无法变成另一个人,而又继续受原先那个他的情感所支配。
有时在报上看到某人的名字,他疑心此人是奥黛特的一个情人,这时妒意还是会油然而生。
但这份妒意是轻描淡写的,犹如在向他证明他尚未全然脱离曾让他那么痛苦——但也让他尝到了一种无法言说的快感——的时期,而且人生道路上有那么多偶然事件,说不定他还会从远处冷眼里瞥见这个时期的美妙之处,这种妒意甚至使他感到一阵欣喜,犹如一个闷闷不乐的巴黎人离开威尼斯回国时,最后冷不丁看见的那只蚊子,向他表明了意大利和夏天都还不远呢。
而更常见的情形是,当他竭尽全力,纵使不是要滞留于他刚离去的这段不寻常的生活时期,至少也要趁还能见到它的时候,留下一个清晰的影像,但却发现为时已晚;他原想再看上一眼离他而去的那份爱情,犹如远眺一片行将消逝的景色;可是他分身乏术,对一种已经不再属于自己的情感,实在无法让它的真实景象呈现在眼前,不一会儿,脑子里就黑乎乎的,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只好不看,摘下夹鼻眼镜,擦拭起镜片来;他心想,最好还是先休息一下,待会儿也还来得及,于是他百无聊赖地缩在一个角落里,好似一个旅途委顿的乘客拉下帽檐遮在眼睛上,打算在车厢里睡上一觉,在睡意蒙眬中他依稀感到列车越开越快,载着他远离他曾长期生活于此,而且暗自许过愿在离开它之前一定要向它最后说一声再见的国家。
而且犹如这位旅客直到法国境内才醒来那样,当斯万偶然间顺手拿到证据,认定福什维尔曾经是奥黛特的情人时,他发觉自己一点也不痛苦,爱情毕竟已经远去了,他感到遗憾的只是它离他而去的那一刻,居然没有提醒他一下。
还在第一次吻奥黛特之前,他就想要把这个脸庞铭刻在记忆之中,这张脸长久以来代表着她在他心目中的形象,而日后对那个吻的回忆却会使它变形,他甚至还打算,至少这么想过,趁记忆还在的时候,向这个激起他爱情和妒意的奥黛特,这个给他带来过痛苦而今后他再也见不到的奥黛特道一声别。
他以为再也见不到,是想错了。
几星期之后,他还得见她一次。
那是在梦乡,在睡意的薄暮中。
他和韦尔迪兰夫人、戈达尔大夫、一个他认不出是谁的戴土耳其帽的年轻人、画家、奥黛特、拿破仑三世和我外公在海边散步,位于峰巅上的小路时而高高悬在海面之上,时而离水面仅几米之遥,游人上上下下络绎不绝;须臾,暮霭渐沉,夜色四合,那些往下走、往上走的游客已不复看见。
浪涛时时拍击着海岸,斯万觉着冷冽的海水溅到了脸上。
奥黛特叫他擦去,他却没法擦,窘迫地面对着她,身上兀自穿着长长的睡衣。
他巴望在昏暗的光线下别人不会注意到他,不料韦尔迪兰夫人却神情惊讶地久久凝视着他,而与此同时,他看到她的脸变了样,鼻子伸长,嘴上有一部浓密的唇髭。
他转过脸去看奥黛特,只见她脸色苍白,腮帮拉得挺长,上面有好些小红点,眼圈黑黑的,她望着他,目光满含柔情的两颗眼睛,仿佛随时会跟泪珠一起滚落到他身上,他觉得自己对她爱得无以复加,恨不得马上带她一起走。
蓦然间奥黛特转过手腕,瞧了瞧一块小小的表,说“我得走了”
,随即向众人告辞,对斯万也一视同人,并没把他拉到一边,也没告诉他什么时候再见,当晚还是改日。
他不好意思问她,心里好想跟她一起走,却又不得不赔着笑脸回答韦尔迪兰夫人提的一个问题,连头也不敢转向奥黛特,他心头怦怦直跳,只觉得自己恨奥黛特,恨不得把刚才还深深爱着的那双眼睛抠出来,把那张气色灰暗的脸压个扁。
他陪着韦尔迪兰夫人继续往上走,也就是说,每走一步就离反向而行的奥黛特远了一些。
片刻过后,她已经离去了好几个小时。
画家叫他注意,她前脚刚走,拿破仑三世后脚就开溜了。
“他俩肯定是事先讲好的,”
他说,“他们准是去山脚下碰头,可面子上又下不来,所以就没一块儿告退。
她是他的情妇。”
那个不认识的年轻人哭了起来。
斯万想要安慰他。
“说到底她是对的。”
他给年轻人拭去眼泪,顺便把那顶土耳其帽摘了下来,好让他自在一些。
“我劝过他十次了,干吗要为此伤心呢?他应该是个能够理解她的男人嘛。”
斯万这是对自己在说,因为他起初没能认出是谁的那个年轻人,也是他呀;就像有些小说家一样,他把自己的性格特征分别给予两个人物,一个就是在做梦的这个人,另一个是做梦的人看见戴着土耳其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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