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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等斯万明白过来,没等他来得及想到:“这是凡特伊奏鸣曲里的那个小乐句,快别听!”
回忆的闸门一下子打开了,从前奥黛特热恋他的那段时光的回忆,一直被他藏在心底不曾露面,此刻却为俨然就是去而复返的爱情时光骤然射出的亮光所迷惑,猛地冲出闸门,全然不顾怜他眼下的不幸,对着他狂热地唱起忘川中欢乐的老调。
在这以前,他也常说“过去幸福的时光”
“当初她爱我的日子”
,但那只是泛泛而言,他说的时候并不太痛苦,这些所谓的抽象语言,其中并没有保存任何过去的东西,而此刻他找到的,正是过去的幸福透过特定而易变的本质所定格的一幅幅画面,往事历历在目:她扔进他的马车、他放在唇边的那朵**雪白、卷曲的花瓣——那张有金色餐厅凸印笺头的信纸,上面写着“给您写信,我的手抖得厉害”
——她以央求的语气说“您不会隔很久才和我联系吧”
时微蹙的双眉;当初洛雷当去找那个小女工,理发师给他把板刷头前面的发梢卷起一些时火钳烫着头发的气味,他此刻仿佛又闻到了,那年春天经常下雷雨,在月色清明的夜晚冷得发抖地坐着马车回家的路上,心理上的习惯,季节更迭的印象,肌肤感觉的反应,织成一张网眼均匀的大网,连续几个星期把他整个儿裹在里面。
那个时候,他尝到了靠爱情生活的人们的乐趣,对感官享受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
他曾经以为这一切都会持续下去,自己未必非得从中品味痛苦的滋味;现在由于整日整夜无法知道奥黛特做了些什么,无法随时随地拥有她,他感到焦躁不安、六神无主,这种令人惊骇的恐惧将她的妩媚拓展成一种朦胧的光晕,相对于这种恐惧而言,奥黛特的妩媚在他已算不得一回事了!唉,他还记得她大声说“我随时可以和您见面,我什么时候都有空”
的神情语气,可是她现在对他再也不会有空了!她对他的生活感到的兴趣和好奇,恳求她介入其中——他当时还担心过这会给自己增添不必要的麻烦呢;为了让他答应跟她一起去韦尔迪兰夫妇家,她软声软气地求了他多少回;而当他同意她每个月上他家去一次时,她反反复复对他说她多么渴望两人能天天见面,这样的话会有多么快活,直要说到他心软为止,那时候,天天见面在他看来是个沉重的负担哟,而后当天天见面对他来说已经成为一种不可或缺、令人揪心的需要之时,她却讨厌见面,断然不肯和他见面了。
记得当初第三次见面时,她一再对他说:“您为什么不让我常来呢?”
他跟她调笑说:“怕以后受苦呗。”
想不到这句话竟然不幸而言中。
现在,唉!偶尔她也会从哪个餐厅或旅馆给他写封短信,上面印有餐厅或旅馆的笺头;可是他拿着这些信就如捏着一团火。
“是从伍伊蒙旅馆写的?她去那儿做什么?和谁一起去的?出了什么事呢?”
他想起在意大利林荫大道的那个夜晚,点灯人在一盏盏地熄掉煤气路灯,就在他快要不存指望的那一刻,突然在街头黑幢幢的人影中看见了她,那个夜晚给他留下了几乎不可思议的印象,诚然——那段时日的夜晚,他连想也不会想一下,他这么去找她,真的找到了会不会惹她不开心,他是那么自信,知道她看见他、跟他一起回去准会欣喜万分——它属于一个神秘的世界,一旦通往那儿的大门关上,你就再也无法重返这个神秘世界了。
斯万凝神面对这重现的幸福时光,瞥见一个可怜的人儿,他一下子没能认出那人是谁,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但他马上闭上了眼睛,免得让人看见眼眶里噙满了泪水。
那人原来就是他呀。
在小提琴的乐音中——要不是看见乐器的话,你很难把听到的乐音跟它的形象联系起来,乐器形象是能改变音色的——有着和次女低音极其相似的音调,使人恍惚觉得有位女歌手也在同台演出。
你抬起头来,只见台上一个个犹如中国宝盒那般精致的琴匣,但你时而还会被那塞壬[200]妖娆的歌声所迷惑;有时你又会觉得听到一个被囚的精灵在宝盒里面苦苦挣扎,神魂颠倒,战栗不已,像掉在圣水缸里的魔鬼那般不得片刻安生;有时你还会感到半空中仿佛有个神奇而纯洁的神灵掠过,留下看不见的信息。
那些乐师仿佛压根儿就不是在演奏那个小小的乐句,而是在举行迎接她出现的仪式,念动那些专门用来招魂的咒语,召唤它降临并祈求将这奇迹延长些许时间,斯万无法看见它,仿佛它属于一个紫外线的世界,但他在它接近时猛然感到一阵暂时的失明,与此同时他感受到了一种沁人心脾的变化,他觉得它来了,就像他爱情的一位知心的保护女神那样来了,它为了能当着众人的面来到他跟前,把他带到一旁去说悄悄话,特地乔装改扮成这种音响的模样。
当它犹如一阵馨香那般轻盈、舒缓地喃喃絮语着拂过他面前,把它想要对他说的话告诉他,惹动他去细细思量它说的每一句话,惋惜它们转眼间就飘走不见的时候,他的嘴唇不由自主地做了个动作,像是要在那个优美和谐而又悄然离去的身影经过的时候去吻它。
他不再有那种流落异乡的孤独感了,既然它已经对他说了话,对他悄悄地说到了奥黛特。
过去觉得这个乐句仿佛对奥黛特和他都不怎么理会的印象不复存在了。
它曾经多么经常地充当过他俩欢乐时光的见证啊!诚然,它也同样经常地提醒过他,这种欢乐是不牢靠的。
尽管在那时他就已经猜到了它的微笑和它那清澈明净、发人深省的声调,里面都包孕着痛苦,但他今天却觉得,顺从忍让的美德里自有一种近于快乐的意味。
它也曾对他说起过忧伤,当初他眼看它笑吟吟地把这些忧伤纳入蜿蜒而下的湍流,不让它们来靠近他,如今尽管他已然陷入这些忧伤无法自拔,但它依旧像以往说到幸福时那样地对他说:“这又怎么呢?这些都算不了什么呀。”
斯万的思绪中第一次升起了对这位想必也受过许多痛苦的凡特伊,对这位他所不认识的卓越的兄长满怀怜惜的柔情;他的一生会是怎么样的一生呢?他是在怎样的痛苦中汲取了这种神祇的力量,这种无限的创造力的呢?当这个小小的乐句在告诉他痛苦无不空幻的时候,斯万总觉得这种明哲冷静的声音很甜美悦耳,可是就在一会儿以前,当他在那些把他的爱情看成无谓谵语的冷漠家伙脸上,也看到这种貌似明哲冷静的表情时,他觉得那简直是无法容忍的。
这时因为这个小小的乐句,不管它对这种无法持久的心灵感受怎样想,它毕竟从中看到了一件东西,一件并非像那些人所认为的不如实际生活重要,而是远远高出于生活之上,因此才是唯一值得去表现的东西。
这个小小的乐句,它所要模仿,所要再现的,正是一种内心的忧伤所具有的魅力,这种魅力的精华所在,不曾亲身感受过它们的人是不能体会,甚至会被视作无聊的,但这个小乐句抓住了它们,使它们变成了感觉得到的东西。
它甚至做到了让所有在场的听众——只要稍有一点音乐修养——都能承认它们的价值,并且欣赏它们神奇美妙的意境,但过后这些人回到生活中,眼见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一桩桩爱情时,却又都辨认不出他们的身影来了。
想必这个乐句把它们纳入的那种形态是无法转换成推理论证的。
这一年多来,音乐的爱好向斯万揭示了他心灵的丰富内涵,因而至少有一段时间里,这种爱好在他身上滋长了起来,他把乐曲的动机看作来自另一个世界、属于另一个范畴的真实的思想,这些思想笼罩在黑暗中,我们无法凭理解力去认识和辨别它们,但是它们的意义和内涵又都是各不相同的,所以彼此完全可以区分开来。
在韦尔迪兰家的那次晚会以后,他又请人重新弹奏这个小乐句,想要弄清楚它是怎样化作馨香,化作轻抚来迷惑他,引他入彀的,他意识到,那种仿佛感到冷而往后缩去似的甜蜜柔美的印象,就来自组成这个乐句的五个音符之间细微的间距,以及其中两个音符经常的重复;但其实他也知道,他做出这样的推理的基础并不是这个乐句本身,而是为便于理解用以代替那种神秘实质的一些简单的时值,那种神秘的实质,他还是在认识韦尔迪兰夫妇之前,在他第一回听到这首奏鸣曲的那次晚会上就感觉到的。
他知道,正是头脑里有关钢琴的概念,使他观察音乐作品的角度出现了偏差,音乐家的用武之地并不就是一张由七个音符组成的键盘,而是一张几乎还全然未知的、无边无垠的键盘,在组成这张键盘的包含温柔、**、勇气、宁静,每一个都跟其他的不同,犹如一个宇宙不同于别的宇宙那般的数百万个琴键中,只是在若干被深不可测的浓厚的黑雾彼此隔断的地方,才有一些琴键为几位伟大的艺术家所发现,他们在我们身上唤起对他们所找到的音乐主题的共鸣,从而帮助我们看到了在被我们视为空虚、一无所有的心灵中,那片令人气馁、不曾被穿越过的茫茫黑夜,在我们不知不觉之中隐藏着多少弥足珍贵的、千变万化的东西。
凡特伊就是这样的一位音乐家。
他的那个小小的乐句,尽管它在理性面前张起了一层障眼的薄幕,但是人们还是能够感觉到它的内容极其确切、异常鲜明,而且被它赋予一种全新的、从未有过的力量,以致听见过它的人都会把它如同理性观念一样保存在记忆之中。
斯万回忆起它,就如回忆起一个有关爱情和幸福的概念,对这个概念,他就像对《克莱芙王妃》或《勒内》[201]一样熟悉它的特点;只要一听到那两本小说的名字,它们的特点马上就会在记忆中浮现出来。
即便他没在想这个小乐句时,它也潜伏在他的意识之中,正像某些找不到同义词的概念,诸如光线、声音、立体感、肉体的快感之类已经成为使我们的内心世界变得富有的概念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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