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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再像刚跟他相爱时那样说“好在明天晚上我们就见面了,韦尔迪兰府上有饭局”
,而是这样说了:“明天晚上我们没法见面了,韦尔迪兰府上有饭局。”
或者韦尔迪兰夫妇要带她去喜歌剧院看《克莱奥佩特拉之夜》,这时斯万在奥黛特的眼睛里看到了唯恐他让她别去的惊慌神色,以前看见情妇的这种神情,他会忍不住过去在她脸上吻一下的,然而现在他只觉得气愤。
“瞧着她眼巴巴地要去啃这大粪一样的音乐,”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感到的不是愤怒,而是伤心。
我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她感到伤心。
眼看她跟我几乎天天接触,相处了半年以上,居然还是没能变得趣味高尚一些,出于本能就不去理睬维克多·马塞,怎能叫我不伤心呢!更不用说她至今还没明白在有些夜晚,一个感情细腻一点的人是必须懂得应朋友的要求放弃某种娱乐的。
她应该学会说‘我不去’,即使仅仅出于明智的考虑也该这样,因为人家是根据她的回答一锤定音,来评判她心肠好坏的呀。”
就这样,他先让自己相信,其实仅仅是出于让奥黛特的内心品质得到较好的评价,他才希望她当晚别去喜歌剧院,和他一起留下来的;尔后他拿同样的理由去说服奥黛特,说话时语调之做作,跟说服自己时相比,实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这时他还心存指望,想靠刺激她的自尊心来说服她。
“我向你发誓,”
他在她就要动身去剧院那会儿对她说,“你别看我这么拦着要你别去,其实从我的私心来说,我还真巴不得你不肯听我的呢,因为今晚我有一大堆事要做,万一你回答我说你不去了,那我不是给自己添麻烦,自认晦气吗?可是我的工作和乐趣,那并不是一切啊,我应该为你着想。
要不将来有一天,等你看到我没法再留在你身边了,你就有权利责备我,在我明知有些评判光靠爱情终究无法去改变,我应该把其中极其严肃的一项告诉你的关键时刻,我却没有把它告诉你。
你要明白,这不干《克莱奥佩特拉之夜》(什么剧名!)的事。
必须弄清楚的是,你究竟是不是一个才智乃至魅力都属于最下品,一个由于不能放弃一项娱乐而为人所不齿的人。
好,如果你真是这么个人,人家怎么会爱你呢,因为你甚至不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一个虽然有缺点,但是至少可以变得完美起来的生灵。
你是一摊形状不定的水,顺着人家给定的斜坡流淌,你是一条不会记忆和思考的鱼,生活在鱼缸里,每天成百次地去撞鱼缸的玻璃,始终以为那也是水。
你要明白,你的回答虽说未必会立即中止我对你的爱,但一旦我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你比世间万物都来得低微,而且根本不思进取向上,你在我眼里至少不会那么可爱迷人了吧?不用说,我也宁愿就那么轻描淡写地提一句,嘴上劝你别去看《克莱奥佩特拉之夜》(既然你非要我玷污自己的嘴说出这个下流的剧名不可),心里却巴不得你要去。
可是,我刚才已经权衡了利弊,决定让你的回答避免那些严重后果,所以我觉得最坦**的做法就是预先都告诉你。”
他在别的情况下对她说过,在所有的事情中间,有一件最容易让他终止对她的爱,那就是她不愿意抛弃说谎的习惯。
“哪怕单从让你显得妩媚动人这个角度来说,”
他对她说,“难道你不明白你堕落到说谎的地步,就不可能再那么迷人了吗?你只要说句实话,又能赎回多少过错啊!你实在是比不上我想的那么聪明!”
可是任凭斯万怎么把她不该说谎的理由一条一条地解释给她听,一切都是白费劲;照说这些理由是足以摧毁奥黛特身上的一整套说谎理论的;可是奥黛特压根儿就没有这么套理论;她只不过是每次碰到有什么事情不想让斯万知道的时候,就把这件事瞒住他罢了。
所以说谎在她只是一种具体的权宜之计;唯一能决定她到底是采用这一权宜之计还是说实话的,也是一种具体的缘由,那就是看斯万发现她没说实话的可能性到底大不大。
从体态上说,她正经历一个情况不妙的时期,她的身段变粗了;以前有过的那种眉目传神、楚楚动人的风韵,那种微含惊讶、若有所思的眼神,似乎都随着青春一去不复返了。
因而当斯万,不妨这么说吧,当他发现她确实没有从前漂亮了,她对他就变得更加珍贵了。
他久久地凝视着她,一心想重新捕捉他曾经见到过的那种风韵,却没能找到。
可是他知道在这新的蛹壳下面,依然是奥黛特在那儿,依然是那转瞬即逝、无法把握的,若隐若现的同样的心思,这就足够让斯万继续以同样的热情去试图征服她了。
尔后他注视着两年前的那些照片,回想起她当时是多么可爱动人。
这么一来,他为她所受的那么些痛苦也就得到了一点安慰。
韦尔迪兰夫妇带她到圣日耳曼、夏图或牟朗去,遇上气候宜人的时令,他们常常会提议就在当地住一晚,第二天再回巴黎。
钢琴家的姑妈留在巴黎,于是韦尔迪兰夫人设法打消钢琴家的顾虑。
“您不在,正好让她清静一天,她会高兴的。
她知道您和我们在一起,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再说,天大的事自有我撑着呢。”
要是劝说无效,韦尔迪兰先生就立即行动,找个电报局或是捎信的人,问信徒中有谁要发个电报或捎个信的。
可是奥黛特总是谢谢他说自己没什么人要通知,因为她曾经很干脆地对斯万说过,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他发电报,会有损她的名誉。
有时她一去就是好几天,韦尔迪兰夫妇带她去参观德勒的墓区,或者按照画家的建议,到贡比涅去看森林里的日落,一路直到皮埃尔丰的城堡[1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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