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梧桐文学】地址:https://www.wtwx.net
也许,还在她来参加聚会之前,阿尔贝蒂娜就已经如同一个我们既不认识,也没有看清容貌的过路的姑娘那样,不再完全是我们值得在自己的生活中时时刻刻萦绕于怀的那个唯一的人儿了。
她和蓬当夫人的亲戚关系,限制了许多美妙的假设,这些假设所能伸及的通道中,有一条已经给堵住了。
随着我和她的接近,我俩渐渐熟悉起来,我对她的了解却做起了减法,想象和欲念的每个细节,都被一种价值远远小得多的概念所取代了,这种用于人际关系的概念,有点类似于金融机构赎回原始股份以后所发放的,被称作红利的那个东西。
她的名字,她的亲戚关系,为我的想象设置了第一层限制。
当我在她身旁,看着她脸上长在眼睛下面那颗小小的美人痣的当口,她和蔼的态度又成了第二道界线;临了,我听见她把“完全”
说成“端的”
,不由得感到吃了一惊,她是在谈论两个人时这么说的,对其中一个,她说:“她端的是个疯丫头,不过人倒是挺好的。”
对另一个则说:“那位先生端的乏味。”
虽说“端的”
这个说法听上去不大舒服,但它毕竟表明一种文化程度,一种修养,我原来还想不到骑自行车、拿高尔夫球杆的狂欢女神有这点修养呢。
不过这只是阿尔贝蒂娜的第一变,她在我眼里还得有好多变呢。
我们在某人脸部近景中所看到的优点和缺点,倘若我们换另一个角度去看,它们就会呈现另一种形态——正像一座城市的历史建筑,你若沿着一条轴线去看,可能觉得很凌乱,但从另一种角度去看,就会感到错落有致,相映成趣。
起先,我觉着阿尔贝蒂娜的神情怯生生的,毫无咄咄逼人的意味;我对她说起别的姑娘时,她不是说“她没什么派头”
,就是说“她样子挺怪的”
,我听着就心想,她不见得就那么没教养,好像还是挺斯文的;后来她脸上有个地方引起我的注意,那就是红得出奇,叫人看着挺不舒服的太阳穴(而不再是在那之前我常常想起的奇特的眼神)。
不过我这还只是看了第二眼,接下去想必还有的要看的呢。
事情就是这样,我们只有一边往前一边回头,认清刚开始时哪儿看走了眼,才会对一个人有准确的认识——如果这样的认识有可能的话。
但是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一个人并不是静止不变的物体,就在我们校正对他的观点的当口,他本身也在改变,我们想要赶上他的变化,他却又换了地方,最后我们以为终于把他看清楚的时候,其实我们好不容易捕捉到的,只是他先前的形象而已,那已经不是现在的他了。
然而,对我们一下子看不清楚,但可以靠想象来接近他的对象,我们还是得一步步去走近他,这个过程尽管不可避免地会给人一次次带来失望,是使我们的欲念一直保持新鲜感的必由之路。
有的人出于怠惰或羞怯,直接就往已经认识的朋友那里而去,事先既没有想想他们的样儿,路上也不敢停下来看一下自己挺想看看的人或物,这样的人,他们的生活是多么沉闷乏味啊!
我回去的路上想着这次聚会,眼前又依稀看到让埃尔斯蒂尔领到阿尔贝蒂娜跟前去之前吃下的那块咖啡蛋糕,还有送给那位老先生的玫瑰花,一定的环境,会让我们在不知不觉中,看似不经意地特地选择一定的细节,构成一幅与人初次相会的回忆图景。
可是这幅图景,我似乎觉得是从另一个视角,从远离自己的地方去看的,当我在几个月后不胜惊讶地得知阿尔贝蒂娜也还记得这些的时候,我明白了它们并不仅是为我而存在的。
这时,我跟阿尔贝蒂娜说起第一天认识她的情形,她居然也对我说了蛋糕和我送掉的花儿,这些事情,我不能说只对我个人有意义,但我一直以为除了我是不会有人注意到的,可现在我发现它们转化成了一种我意料不到的形态,存在于阿尔贝蒂娜的思绪之中。
就在这第一天,回去的路上我眼前浮现出刚才提到的那些场景,从那一刻起,我明白了那完全是一种魔术在起作用,让我和代替我在海边见到的姑娘的某个人谈了一会儿,技艺高超的魔术师把她变得跟我在海边跟了那么久的姑娘没有一点相像之处。
其实,我事先应该料到这一点的,因为,海滩上的那个姑娘是我心造的呀。
但不管怎么说,既然我在和埃尔斯蒂尔的交谈中,已经把这个人认同为阿尔贝蒂娜,我感到自己对她负有道义上的责任,理应信守自己对想象中的那个阿尔贝蒂娜许下的爱的承诺。
当你通过第三者订了婚,你会以为自己接下去就必须娶这个中介人。
不过,虽说只要想起她那得体的举止、“端的平常”
的说法,还有那红红的太阳穴,我的焦虑就会平息,至少暂时从心头消失。
但是这样的回忆会在我心头唤起另一种欲念,它虽然温情脉脉,并不痛苦,有如一种兄弟情谊那般,但时间一长,它还是会变得很危险,会让我随时都想把这个新出现的人儿拥在怀里,她的斯文,她的腼腆,还有那出乎我意料的易于接近,都让我那无谓的想象就此中止,却又使我萌生了一种充满柔情的感激之忱。
然后,由于记忆立即冲洗出一张张相互独立的底片,在这一系列的底片中,记忆抹去了这些场景之间所有依存的关系,即使抽掉最后一张,前面的那些未必会受任何影响。
面对我和她交谈过的这个普普通通却又颇为动人的阿尔贝蒂娜,我仿佛看见了面对大海的那个神秘的阿尔贝蒂娜。
现在那都是回忆,也就是说,都是我不觉得其中有哪一幅格外真实些的图景了。
那次聚会过后,我想回忆阿尔贝蒂娜长在眼睛下面的那颗美人痣,记得她离开埃尔斯蒂尔家那会儿,我看见这颗痣是在下巴上。
总之,我见到她时,注意到她有颗美人痣,但过后,我那游移不定的记忆就带着它在阿尔贝蒂娜脸上游**,一会儿安在这儿,一会儿安在那儿了。
尽管我在西莫内小姐身上没看出有什么跟我认识的别的少女不同的地方,因而感到颇为失望,但正如我对巴尔贝克教堂感到失望并不妨碍我向往坎佩莱、蓬达韦纳[248]和威尼斯一样,我暗自心想,就算阿尔贝蒂娜跟我的期望不相符,我至少还可以通过她来认识她的那帮女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若浏览器显示没有新章节了,请尝试点击右上角↗️或右下角↘️的菜单,退出阅读模式即可,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