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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爵晃着大学教授的胳臂大声说,“那真是个崇高的时刻。
只有年轻的夏利,只有他一个人镇定得有如一尊石像,你甚至看不出他在呼吸,他那模样,正如泰奥多尔·卢梭[187]所说,很像世间那些没有生命的东西,自己没有思想,却能发人深省。
然后突然一下子,”
德·夏尔吕先生做了个夸张的手势,就像在模仿一个舞台动作,大声说道,“一下子……那绺头发挂了下来!这时他正拉到优美的四组舞曲,那段活跃的快板。
您知道,这绺头发是一种启示的标志,启示的对象甚至可以是头脑最迟钝的人。
德·塔奥米纳亲王夫人直到那会儿,始终像个聋子——长了耳朵却听不见的人,难道还不是聋子吗,且说德·塔奥米纳亲王夫人,她亲眼见到这绺头发的奇迹,终于明白这是演奏音乐,而不是在玩扑克牌。
哦!那真是个庄严的时刻。”
“哦!我不知道。”
大多数人有个心照不宣的约定,就是不能把事实的真相告诉嫉妒的情人,看来,德·夏尔吕先生虽说本意或许并非如此,但也未能免俗。
这些人之所以要这样做,有好几种可能的原因:一是所谓的讲义气,尽管讨厌激起此人妒意的女人,但不肯在背后说她坏话;二是对这个女人心怀鬼胎,觉得万一把事情告诉了她的情人,他反而会因为嫉妒加倍爱她;三是出于一种有意跟人过不去的心理,事情的真相别人都可以告诉,偏偏对这个嫉妒的情人要守口如瓶,要让他蒙在鼓里备受折磨(至少他们这么想)——而要想让别人受罪,他们往往以己度人,拿自己觉得最痛苦(其实未必如此)的事情,加到对方身上去。
“您知道,”
他接着说,“大家在这儿说话,都有点不实在。
这些人都很可爱,可就是喜欢攀附名人,一会儿说这个要来,一会儿说那个要来。
哎,您看上去脸色不好,准是让这个潮湿的房间给弄得着凉了,”
他说着,把一张椅子推到我跟前,“您不舒服了,就该自己当心,我去给您把大衣拿来。
哦不,您别自己去拿,您找不着地方,又会着凉的。
您瞧您,这么不知道爱惜身体,您已经不是四岁的孩子了,可还得有个像我这样的老保姆照料您不是。”
“您别动,男爵,我去。”
布里肖说完,拔腿就走。
他也许并不真正明白,德·夏尔吕先生对我的这种友好态度,完全是真心实意的——那股妄自尊大、以折磨别人为乐的无名火发泄过后,他又回归到爽直、热诚的可爱本色了。
布里肖生怕德·夏尔吕先生(韦尔迪兰夫人可是把这位先生当作囚犯一样交给他看管的)会以帮我取大衣为借口,趁机去跟莫雷尔碰头,坏了女主人的大事。
我对德·夏尔吕先生说,让布里肖先生这么跑来跑去,我实在于心不安。
“没事,他乐意,他可喜欢您了,大家都喜欢您。
那天还有人在说呢:‘咦,怎么好久没见他了,敢情他是躲起来了!’要说呢,布里肖可真是个好人。”
德·夏尔吕先生这么说,想必是看到布里肖对他说话时显得既亲热又坦率,根本想不到这位伦理学教授会在背后嘲笑他。
“他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学问很大,可头脑一点不僵化,不像有的人浑身墨水味儿,成了书库里的耗子。
在他这种人中间,能像他一样视野宽阔、胸襟豁达的,已经不多见了。
有时候,瞧着他对生活理解得那么透彻,对每个人都不失优雅地照顾得那么恰如其分,我心里会纳闷儿,这么一个索邦大学再普通不过的教授,当年的一个中学教师,他究竟是从哪儿学到这些东西的?我对此感到惊讶。”
尽管男爵喜欢跟大学生混在一起,宁愿让他们挤来挤去,但有时候,布里肖不想让他久等,请他跟自己一起进教室。
按说布里肖进了索邦大学,就该像到了自己家里,可是当佩戴链饰的庶务走在前面为他开道时,这位深孚众望的教授却流露出腼腆的神色,尽管他很想趁这个自我感觉特别好的机会,向夏尔吕表示一下情谊,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有点发窘。
为了让那个庶务放行,他匆匆对夏尔吕说:“请跟着我,男爵,有人会给您安排座位的。”
一副看上去很忙的样子,声音也显得很不自然,说完以后就自顾自在走廊中间疾步往前走,再也不管男爵。
走廊两侧的年轻教师纷纷向教授打招呼;布里肖明白,在这些年轻人眼里,他早已是名重一时的权威,他不想让他们觉得自己在摆谱,连连向他们点头示意,频频对他们递去心照不宣的眼色。
刻意保持的利索的军人步态,使他的神情显示出一种真诚的鼓励,一种sursumcorda[191]的意味,仿佛一个拿破仑麾下近卫队的老兵在说:“妈的!我会好好打的。”
一进教室,学生热烈鼓掌。
布里肖有时趁德·夏尔吕先生来听课的机会讨好他,或者不妨说还他的礼。
他对着某个家长,或者某个中产阶级的朋友说:“如果您的妻子或女儿听了会高兴的话,您不妨告诉她们说,德·夏尔吕男爵、阿格里让特亲王和孔代家族的后裔都会来听课。
对一个孩子来说,亲眼看见一位真正的末代贵族,是一个值得珍藏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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