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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咱俩可不是在大歇尔堡见面,”
他对我说,“而是在小敦刻尔克[83]这边碰头喽。”
这话让我觉得很无聊,因为我不懂它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过我不敢问布里肖,倒不是怕他看不起我,而是怕他的解释叫我不胜其烦。
我回答他说,我出于好奇,挺想去看看当初斯万每晚跟奥黛特会面的那个客厅。
“怎么,您也知道这桩陈年往事?”
他说。
当时,斯万之死使我感到非常震惊。
斯万之死!斯万在这个短语中不仅仅是一个表示所有格的名字。
我从中看到的是一种特定的死亡,即命运指派给斯万的那种死亡。
我们说死亡,是个笼统的说法,其实,有多少人,几乎就有多少种不同的死亡。
我们不具有那种本领,可以沿着四面八方全速疾驰,去看清那些死神,那些受命运驱使赶往这个或那个人身边的死神。
这些死神往往要等上两三年,才最终完成它们的使命。
它们速速赶来,在某个叫斯万的人的胁部安上一个癌变病灶,然后又去执行别的任务,直到医生动过手术,得重新安上一个癌变病灶的当口,才又匆匆赶回来。
接下去,就到了人们在《高卢人报》上读到斯万偶有微恙,但不久即可康复云云的时候。
而这时,就在你临终前的几分钟,死神就像一个并非让你致命,而是帮你痊愈的修女,前来见证你最后的时刻,给心脏停止跳动、周身已经冰凉的人儿戴上荣耀的光环。
正是死亡的这种多样性,这种去而复来的神秘性,这种给人带来厄运的绶带的色彩,赋予报上以下文字以某种令人印象深刻的意味:
“本报惊悉夏尔·斯万先生昨日于巴黎寓所病逝。
这位聪明才智为人交口赞誉、择友审慎而忠于友情的巴黎人,贵族社会和文学艺术界人士,对其谢世无不扼腕痛惜,其沉稳而敏锐的艺术趣味,素来备受各界推重,同样,有其作为最受尊重的资深会员的骑师俱乐部亦为之不胜悲悼。
他还是合盟联谊会和农业联谊会的成员,并于不久前刚向王室街联谊会递交退会申请。
其睿智之神采,一如其隆重之声望,向来在音乐界与美术界的greatevent[84]中为公众所仰慕,直至最后深居简出的那几年,他仍是画展开幕式逢请必到的常客。
葬礼不日即将举行……”
按照这个观点,倘若一个人不是重要人物,那他就会因为没有显赫的头衔,而注定要在死后速朽。
当然,一个人死了也仍然可以是德·于泽斯公爵,但这时多少已带有声名不显的味道,失却了个性色彩。
不过公爵的冠冕依然可以让他的名头维系一段时间,就像阿尔贝蒂娜喜欢的冰激凌在融化前还能保持一种很优美的状态。
然而那些热衷上流社会生活的布尔乔亚,他们一死,名字马上会散架、融化、脱模。
我们前面见过,德·盖尔芒特夫人提起加蒂埃[85]时,把他说成拉特雷穆依尔公爵的至交好友,贵族社交圈里非常受人欢迎的人物。
对于下一代人来说,加蒂埃成了个难以名状的东西,仿佛非得把他跟那个珠宝商加蒂埃挂上钩,才算让他有了面子,殊不知,要是他听到有人将他和那个珠宝商混为一谈,准会嗤笑那些人的愚昧无知!而斯万则不同,他是知识界和艺术界的杰出人物;虽然他没有作品,他的名字却能留存得稍稍久远一些。
可是,亲爱的夏尔·斯万,当时我年纪还小,对您不大了解,您却已经渐入老境,而如今却正是这个当年您眼中的小傻瓜,把您作为主要人物写进了他的一部小说,人们才又开始谈论您,也许,您会因此活在人们心间。
蒂索画王室街俱乐部阳台的那幅油画里,您站在加利费、埃德蒙·德·波利尼亚克和圣-莫里斯中间,如果说观众看这幅画时议论您最多,那也是因为他们在画中斯万这个人物身上,看到了您的影子。
其实回想起来,斯万这种预料之中,但又来得很突然的死亡,早在德·盖尔芒特夫人表姐家的那次晚宴上,我就听斯万本人对公爵夫人说起过。
[86]但那天晚上在报上看到斯万的讣告时,我还是不由得愣在那儿,这段似乎颇不合时宜地插将进来的神秘兮兮的文字,让我觉得有一种特殊的、令人吃惊的怪异的意味。
这几行文字,居然就使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个只能用名字——一个写在纸上的,一下子从现实世界沦入死寂王国的名字——来对别人说的话做出回应的人。
现在,也正是这几行文字使我产生一种愿望,想要好好了解一下先前韦尔迪兰府上的这个客厅,如今成了报上几个字母的斯万,当年常在这儿和奥黛特一起进餐。
我在这儿得补充说明的是(这些事情使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觉得斯万之死比别人的死更让人悲痛,虽然它们跟他的死的怪异性并没有关系),我在德·盖尔芒特亲王夫人府上答应过他去看吉尔贝特,但我后来并没去看她;斯万那天晚上表露过这样的意思,他和亲王谈话时,之所以邀我在旁边听,是另有原因的,但他并没告诉我究竟是什么原因;许许多多的问题,此刻在我脑海中涌现(犹如水泡从水底往上冒),我想问他的事情五花八门:关于弗美尔,关于德·穆希先生,关于他自己,关于布歇的一幅挂毯,关于贡布雷,当然,我并不急于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既然我已经把它们存在心里这么久了,但现在他的嘴唇就此再也无法开启,他再也无法回答这些问题了,我却格外感到它们是那么重要。
其他人的死,就像一次旅行,等到上了路,已经到了巴黎一百公里开外,他却猛然想起,忘了带两打手帕,忘了把钥匙交给厨娘,忘了跟舅舅道个别,忘了问一下心心念念要去看的古代喷泉是在哪座城市。
而所有这些使你感到烦恼,让你哪怕做做样子,也要大声对做伴同行的朋友诉说一番的丢三落四的糊涂事,面对冷冰冰的车座和列车员报出的站名,显得苍白无力,火车载着我们渐行渐远,我们再也无法去补做任何事情,于是我们也只能让思绪离开这些无可补救的疏忽,打开食品袋,跟邻座交换起报纸和杂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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