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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嫉妒的情人眼里,心爱的人脸相显老一点,要比她身边有个上了年纪的陪媪[79]更让他放心。
我只是担心,我要阿尔贝蒂娜梳的这个发型,会让她觉得又是把她幽禁在家里的一种办法。
而正是这种带有浓浓的家的气息的情感,使我始终感到——即使在远离阿尔贝蒂娜的时候——自己依恋着她。
我对阿尔贝蒂娜说想让她陪我一起,随便去盖尔芒特夫妇还是康布尔梅夫妇家都行,她说没心思去,我便去了韦尔迪兰夫妇家。
出得门来,我想到在韦尔迪兰府上也许可以听到莫雷尔演奏,不由得联想起了下午他的吼叫:“我叫你婊,我叫你婊。”
这也许是失恋者妒火中烧时的失态,但这种兽性的发作,几乎跟一头,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一头爱上一个女人的猩猩对着她狂吼的模样没有什么两样——除了猩猩不会说话;而正在我当街要唤出租马车的当口,我听见有个男人在抽泣,他坐在路边的界石上,想止住不哭,但仍在不停地抽泣。
我走上前去,这个双手抱着脑袋的男人,好像是个年轻人,我吃惊地注意到,他的穿着看上去很讲究,从外套里的白色服饰来看,他身穿正装,系着白色领带。
听见我走近的声音,他露出泪水纵横的脸,但马上认出了我,便又转过脸去。
他是莫雷尔。
他知道我认出了他,使劲憋住不让眼泪往下流,对我说,他因为心里难过,在这儿坐一会儿。
“就在今天,”
他对我说,“我粗暴地伤害了我一直深深爱着的一个人儿。
她爱我,我那么对她真是卑鄙。”
——“也许她慢慢地就会忘记的。”
我回答说,没有意识到这么说会让他觉察到我听到了他下午的发脾气。
不过他全身心沉浸在悲伤之中,根本想不到我会有所耳闻。
“她也许会忘记,”
他对我说,“可是我,我没法忘记。
我为自己感到羞愧,我讨厌自己!可是话已经说了,再怎么着也没法收回来呀。
一旦有人惹我发火,我就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
这对我的身体没好处,我的神经都搅在一块儿了。”
凡是患有神经衰弱的人,往往会对自己的健康这么大惊小怪。
如果说下午我见到的是一头狂暴的动物在为爱而发怒,那么到了晚上,几个小时之间已经过去了若干世纪,一种新的情感,一种羞愧的情感,向我显示了从兽演变到人的这个重大的进化过程。
尽管如此,我还是听到“我叫你婊”
在耳边回响,担心他会再度发作,重又变得失去理性。
何况我对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不怎么了解——其实这也很自然,因为就连德·夏尔吕先生也完全不知道这几天,尤其是今天,甚至在那幕跟小提琴手的身体状态并无直接关系的不体面的场景发生之前,莫雷尔的神经衰弱又犯病了。
原来,上个月他进度神速地(但还是比他预期的慢得多)把絮比安的侄女弄到了手,已经可以用未婚夫的身份,随意带她外出。
但当他猴急地要她委身给他,尤其是当他要未婚妻去为他多物色几个别的姑娘的时候,他碰了钉子,因而不由得恼羞成怒。
一下子(甭管她还是这么假正经,或是回心转意答应委身)他对她兴趣顿减。
他下决心跟她拗断,但又顾忌到男爵这人虽说脾气怪,却看不得人家寡情薄义,生怕和她一分手,德·夏尔吕先生会把他赶出门。
所以他在半个月前就下决心不再跟那姑娘见面,把事情留给德·夏尔吕先生和絮比安,让他们在两人之间去了断(不过他用了一个更康布罗纳式[80]的动词),而且在宣布跟姑娘分手之前,先滑脚找个没人知道的去处躲起来。
爱情的结局让他有点伤心;因此,虽然他对絮比安侄女的所作所为,就连每个细节都跟他和男爵一起在圣马尔斯-勒韦蒂吃晚饭时,他对男爵说的那番话[81]完全吻合,但可能两者颇有不同之处,一些他在想象的所作所为中不曾预见到的、不那么粗鲁的情感,美化了他在现实中的所作所为,为它添了一层多愁善感的色彩。
话说回来,有一点是现实比设想更糟糕的,那就是在设想中,他觉得做出这等对不起人家的事情以后,他是不可能再留在巴黎的。
现在他却觉得,为这么点小事儿就开溜,未免太过分了。
要知道,那就意味着离开男爵(他想必会大发雷霆),毁掉现成的社会地位。
他从此就甭想再从男爵那儿拿到一个子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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