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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所以没能这么做,说起来还跟诺曼底有关——倒不是因为她有所表示,要到那个最早让我对她心生妒意的地方去(幸运的是,她的出行计划一直没有触及我记忆深处的这个伤心地),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有一次我说:“您住在安弗尔镇的那位姨妈,我记得好像跟您提起过她的女友。”
她听了勃然作色回答说:“我姨妈根本不认识安弗尔镇的什么人,我呢,也从没去过那地方。”
意在向我表明我说得不对,而她是对的,这种得意的语气,正是一个人跟人家吵架时,想把道理都揽到自己一边来的那种语气。
她忘了自己有一天晚上跟我说的谎话,那会儿她说起过那位敏感的夫人,她说她无论如何要到那位夫人家里去看看人家,一起喝个茶,哪怕因此会失去我的友谊,甚至为此送命,她也在所不惜。
我不去点穿她当时说的谎话。
可是我心情沮丧极了。
我想,分手的事就拖一拖再说吧。
要想让人爱你,既用不着真诚,甚至也用不着说谎的技巧。
我说爱,其实是说一种相互间的折磨。
诚然,我对阿尔贝蒂娜火气那么大,事后想来也觉得有点内疚,我对自己说:“要是我不爱她,也许对她来说反而会好些,因为我就不会对她这么凶了;不过话又得说回来,那样一来,我也就不会对她这么好了。”
我只消告诉她我爱她,就可以为自己开脱。
可是这样的爱情表白,比起狠心和欺骗来,不仅不会让阿尔贝蒂娜有什么新的领悟,反而可能使她对我变得更冷淡——狠心和欺骗,毕竟还是可以用爱情做借口的呀。
对自己所爱的人狠心、欺骗,那是多么自然的事啊!如果我们对某人有意,而居然还能始终对此人和颜悦色,百依百顺,那只是因为这种有意并不是真心的。
别人是与我们无关的,对无关的人我们是不会使性子的。
我心想,不管怎么说,她是在生我的气,于是我趁机跟她说起埃丝特·莱维。
“布洛克对我说,”
我说(其实没这回事),“您和他的表妹埃丝特很熟。”
“我根本没认出她。”
阿尔贝蒂娜神情茫然地说。
“我见过她的照片。”
我气势汹汹地接着说。
我说这话时,没去看阿尔贝蒂娜,这样我就见不到她的表情了,而表情恰恰是她唯一的回答——她没开口。
这些个夜晚我在阿尔贝蒂娜身边的感觉,已不像当年在贡布雷母亲吻我时那般恬静,而是充满了焦虑,母亲每逢生我的气或有客人要接待,匆匆跟我道个晚安,甚至抽不出时间上楼来我卧室的时候,我感觉到的就是这样的焦虑。
这种焦虑——不,并不是它在爱情中的转移,而是这种焦虑本身,这种一时间会跟爱情如影随形,而当爱情有了保留、感情出现不和之时,唯一受影响的正是它的焦虑——此刻仿佛重又展现在眼前,又像童年时代那样变得无法疏解;我战战兢兢唯恐不能将阿尔贝蒂娜留下来,让她同时作为一个情妇,一个妹妹,一个女儿,一个母亲(我此刻重又感受到儿时期盼她每晚来跟我道晚安的那种渴求)那样留在我床边,所有这些情感,仿佛都在生命中这一过早来临,也许注定要像冬日那般短暂的夜晚聚拢起来,结合在了一起。
但是,虽然我感受到了儿时的焦虑,我却没法像以前要求母亲那样,要求阿尔贝蒂娜给我以抚慰,让我的心灵归于平静,因为让我感受到焦虑的对象变了,它们在我身上激起的情感不同了,就连我的性格也有了变化。
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我感到心绪黯然。
心灰意冷之际,我只跟她说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这些琐事是完全无济于事,不会让事态向积极的方向有丝毫进展的。
我内心纠结,一筹莫展。
我们往往会有一种功利色彩很浓的自私心理,一个结论只要跟我们的爱情沾点边,即使它再无足轻重,我们也会对发现这个结论的人肃然起敬,尽管那人也许只是偶然言中,就如占卜的女人随口说了句什么话,后来居然应验了一样;我怀着这种自私的心理,差点儿把弗朗索瓦兹看得比贝戈特和埃尔斯蒂尔更高明,就因为她在巴尔贝克那会儿对我说过:“这姑娘只会给您添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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