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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洛克先生对儿子说:“有什么办法呢,不能一下子把所有东西都拿出来,总得留点东西让人家有个盼头吧。”
出于父爱,他很想差人把那架一起运来,好让儿子感动一回。
可是实在时间来不及哪,或者说,他觉得时间实在是来不及了。
我们那顿晚餐的时间也往后拖了,原因是圣卢脱不开身,他有个舅舅要来看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在这儿小住两天,他正在等这位舅舅。
这位舅舅酷爱体育锻炼,尤其喜欢长距离散步,所以这次他从度假别墅来巴尔贝克,大半路程都是步行(晚上宿在农场),何时到达没个准确时间。
圣卢不敢擅动,他平日里每天要给情妇发一封电报,现在因为不敢离开,就让我代他到安卡镇(那儿有个电报局)去发电报。
他等的这位舅舅名叫巴拉梅德,这个名字是从他先祖西西里亲王那儿继承下来的。
后来我在历史书上读到,中世纪某位行政官或某位主教大人都叫这个宛若文艺复兴时期——在某些人看来,这就算真正的古代了——精致的圣牌的名字,它始终留在这个家族里,一代又一代,从梵蒂冈枢机室一直传到我朋友的舅舅,了解这些史实以后,我感到的喜悦好有一比:有些人没钱收藏圣牌办陈列馆,就专门收集古老的名字(或地名或人名,地名则如同一张旧地图、一幅骑士画像、一面旌旗或一本某采邑的法典,堪称生动的活文献,人名则常可在美妙的法语结尾音节听出语言规则上的错误、带有乡俗色彩的语调乃至不正确的发音,而我们的祖先就这样一点点地改造了拉丁人和撒克逊人的语言,使它们渐渐变成一种庄严而有法度的语言),总而言之,他们靠收集种种或铿锵或柔美的名字,来为自己举办音乐会,犹如收罗低音古提琴和抒情古提琴,用这些古代的乐器来演奏往昔的乐曲,我感到的喜悦,正是这些人所感到的喜悦。
圣卢对我讲述这位舅舅早已逝去的青年时代。
当时这位舅舅和两位朋友合住一套单身汉小公寓,他每天带女人回来。
那两个年轻人也都是小白脸,人称他们仨“美惠三女神”
。
“有一天,一位如今在圣日耳曼区,用巴尔扎克的说法,风头正健的男士(当时他可还是愣头青)表现出一种挺奇怪的趣味,向我舅舅提出要到那个小公寓去。
谁知他一到,马上就开始求爱,不是向女人,而是向巴拉梅德舅舅哦。
舅舅装作听不懂,找个借口把那两位朋友带了出去。
他们回来时,抓住这个浑蛋,扒掉他的衣服,打得他皮开肉绽,然后把他扔出门去,而那正是零下十摄氏度的大冷天。
人家发现这个倒霉蛋时,他已经冻得半死不活,司法部门前来调查,这家伙费了好大劲儿才让法院停办此案。
我舅舅如今早就不干这种心狠手辣的事儿了,你简直没法儿想象,像他这么个在社交场上那么高傲的人,心里却想着一大群平民百姓,怜爱他们,保护他们,而且根本不计回报,即便人家以怨报德他也在所不惜。
一会儿是为某个曾在宾馆里伺候过他的仆役在巴黎找工作,一会儿是让人教会某个农民一门手艺。
这是他身上相当温情的一面,跟他在社交场上表现出来的那一面正好是相对的。”
其实,圣卢本人也属于社交场上的那一类年轻人,他们已经处于一定的高度,所以人家会这样来评价他们:“还挺和气的,身上有相当温情的一面。”
这是相当珍贵的种子,它很快会孕育出一种全新的看问题的方式,就是把民众看得重于一切,而自己可以置之度外;简而言之,这种看问题的方式是跟庸俗的傲慢截然对立的。
“据说舅舅年轻时,对整个他那社会阶层而言,他说什么,什么就是定规,那种气派叫人简直没法儿想象。
他不管在什么场合,总是怎么觉着舒服,怎么觉着方便,就怎么做。
不想那班附庸风雅的人纷纷仿而效之。
他在剧场里觉得渴了,让人把饮料拿到包厢里来,于是下个星期,每个包厢后面的小包房里都摆满了饮料。
有一年夏天阴雨绵绵,他有点犯风湿病,便定做了一件柔软而暖和的小羊驼毛大衣,因为只是当旅行毛毯用用,衣料上蓝橙相间的条纹也就留在那儿。
没多久,高档裁缝铺里顾客盈门,都是来定制蓝色镶边的长毛大衣的。
他在一处城堡已经待了一整天,晚餐时,出于某种原因不想显得太一本正经,有意穿了下午那件上装入席,于是,穿普通上装参加乡间晚宴成了时尚。
要是他吃蛋糕时没用小匙,而是用了叉子,或者向金银匠定做、自己发明的一副餐具,或者干脆用手拿了,那么不这么吃就显得落伍了。
他发兴再听贝多芬的某几首四重奏(他虽说常有些突发奇想的怪念头,但人绝对不笨,天赋极高),每星期都请几位乐师来为他和几个朋友演奏这几首四重奏。
这一年最时髦的事情,就是举办参加人数很少的聚会,聆听室内乐。
我相信他这一生都不会有烦闷的时候。
他长得那么帅,身边的女人肯定少不了!我没法儿告诉您那到底是些谁,他嘴巴紧得很。
不过我知道,他一直把我那可怜的舅妈蒙在鼓里。
虽说如此,他对她还是很体贴的,她爱他爱得极深,她去世好几年以后,他想到她还会流眼泪。
在巴黎的时候,他差不多每天都去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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