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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的是,这些叫作火车站,人们从此出发去往远方某个目的地的美妙所在,恰恰也是一些悲情四伏的所在,因为虽说靠着这里发生的奇迹,原先始终只不过存在于我们头脑之中的城镇,就将成为我们生活于其中的城镇,但因此也必须从走出候车室那一刻起,就断了一个念头,不再想着一会儿还能回到刚才待在里面的那个熟悉的房间。
一旦下决心进入这个通向神秘的臭烘烘的场所,进入这个装着玻璃窗的大棚,你就必须抛弃回家过夜的一切希望。
我要寻找去巴尔贝克列车的圣拉扎尔车站,正是这么一个巨大的工棚,在开膛剖腹的城市上方,**出一片粗野、刺目的天空,凝聚起充满悲剧色彩的森严氛围,就像蒙泰尼亚或委罗内塞画中某些几乎成了巴黎现代特色的天空,置身在这样的天空下,人们所能做出的,唯有乘火车出行或竖立十字架之类的可怕壮举了。
当我躺在巴黎屋里的**,眼前悠悠然浮现漫天风雪中巴尔贝克那座波斯风味的教堂的时候,我的身体没有对这次旅行表示任何异议。
但当它知道它得事必躬亲,而且在抵达当晚,人家会给我安排一个它全然陌生的房间,它就提出了异议。
动身前夜,我听说母亲不能陪我们去,而父亲在和德·诺布瓦先生同去西班牙之前一直要留在部里,所以干脆在巴黎郊外租了个房子,这时候它提出的已不只是异议,而是强烈的抗议了。
不过,巴尔贝克的景色,似乎并不因为必须付出病痛的代价才能欣赏,而变得魅力稍有减退,这病痛在我看来,正好是使我心向往之的那个印象得以体现、得以落实的保证,而那印象,是任何号称堪与媲美的景观、任何我毫不费力就可以前去(甚至照样可以回家睡在自己**)的名胜佳境所不能取代的。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又感觉到,钟情的人和得到快乐的人,不会是同一拨人。
动身那天早上,平时给我看病的大夫见我闷闷不乐的样子,惊奇地对我说:“依我说呀,只要能让我去海边吹上一个星期的海风,我就求之不得喽。
您可以看到海上的帆船比赛,这有多棒。”
我相信我也像这位大夫一样,对巴尔贝克一往情深。
但我早在去看拉贝玛演出之前,就已经知道无论我钟情于什么,它只有在历经痛苦的追求之后,才会出现在我面前。
为了最终得到它,在追求的过程中,我首先必须牺牲我的快乐——而不是寻觅我的快乐。
我外婆对这次旅行的看法自然跟我又有些不同,她一如既往,总想赋予我收到的礼物一种艺术的气质。
为了让我在这次旅行中获得一种局部具有古典意味的体验,她曾经打算把行程分成两半,一半乘火车,另一半循着当年塞维涅夫人从巴黎经肖讷和奥德梅尔桥到东方城[166]去的路线,乘汽车而行。
但由于父亲的极力劝阻,外婆不得不放弃了这个计划,父亲知道,外婆只要安排一次外出,总想让旅行所能包含的智力方面的裨益发挥得淋漓尽致,这时你就等着瞧吧,赶不上火车啦、丢失行李啦、喉咙发炎啦、违章啦,都是早晚会发生的事儿。
不过有个念头还是让她挺高兴,那就是我们去海滩的时候,不会有她亲爱的塞维涅所说的讨厌的马车客半路拦住我们,因为,勒格朗丹没为我们给他姐姐写信,所以我们在巴尔贝克没有认识的人。
他不写信之举,颇为我两位姨婆塞里娜和维克多娃[167]所不齿,她们还是小姑娘时就认识他的母亲,为了显示这份旧日的亲昵关系,她俩至今仍管她叫蕾内·德·康布尔梅,把她送的礼物放在房间里、谈话中显摆,也不管它们跟眼下的现实有多对不上榫。
她俩从此以后在勒格朗丹老太太家绝口不提她女儿的名字,一出门则用“你知道的那个人,我压根儿就不提”
“我想她们心里明白”
之类的话相互庆贺,以为这样就给我们出了气、雪了耻。
于是,我们定下乘一点二十二分的火车从巴黎出发,很久以来我常常兴致盎然地在火车时刻表上找寻这趟车,每次看到它,我都会感到激动,生出一种已经启程出发的开心的错觉,久而久之便产生了一种对这趟车已经很熟悉的感觉。
在我们的想象中某种形式的幸福到底是怎样的,主要取决于它究竟怎样激起我们的向往,而不在于我们对它有多少了解,所以我感到自己对这次的幸福已经了解得够详细了。
我一点也不怀疑,当白天的暑气渐渐散去时,我将会在车厢里体验到一种特殊的快乐,而在临近每个车站时,我都会出神地凝望眼前的景象。
这列始终唤起我对同一些城市的想象的火车,在我眼里被笼罩在它穿行而过的下午时分的明亮光线之中,我觉得它不同于所有其他的火车。
平时我们对某人有好感,往往还没等见到他,就已经把自己想作他的朋友了,现在也是这样,我把一种独特而永恒的表情,赋予了一位富有艺术家气质的金发旅客,认定他会把我带上他的旅途,而且在他渐行渐远走向落日之前,我会在圣洛大教堂跟前和他诀别。
外婆好不容易才下决心去巴尔贝克,她不想白去一趟,所以要在一位女友家待上二十四小时。
当天晚上我先走,一则免得多打扰人家,二则,第二天可以去看巴尔贝克的教堂,我们事先就听说,教堂离巴尔贝克海滩挺远的,我怕海水浴疗程开始以后,就抽不出时间再去那儿了。
对我来说,能把这次旅程的重头戏安排在第一夜之前,也许还是值得宽慰的,因为在那令人痛苦的第一天晚上,我得进入一个陌生的处所,而且不得不把那儿当作一个新的家。
但是,要认一个新的家,就先得离开那个老的家;母亲安排在这一天去圣克卢,她准备,或者说假装准备在陪我们到火车站以后,就直接去圣克卢,中途不再回家——她是怕我到时候不肯去巴尔贝克,缠着她要一起回家呀。
她推说刚租下的房子里有好多事要料理,抽不出时间(其实是想避免那幕残忍的告别场景),决意不等火车启动就先走。
在火车开动的这一刻,先前被来去匆匆、忙这忙那所掩盖的离别,由于已经无法回避,完全集中在了一个令人黯然神伤而又头脑格外清醒的时刻,总会突然显得让人无法忍受。
我第一次感觉到,母亲没有我,也能过另一种不为我而活着的生活。
她要和我父亲一起去住了,她也许觉得我羸弱的身体,还有我的神经质,都使我父亲的生活变得有点复杂、有点难弄。
这次分别让我格外感到伤心,因为我心想,在母亲看来这大概意味着她对我的一次又一次失望到了头,她没对我说过,但在经历了这么些失望以后,她明白她很难再和我一起过假期了。
随着她和父亲岁月的老去,这也许也是她向命运妥协,决意过另一种生活的最初尝试。
在那种生活中,我不会像现在这么经常见到她,到那时——这可是即使在噩梦中也从没出现过的场景哦——她会在我眼里变成一位有些陌生的夫人,人们看见她独自走进一所没有我在那儿的房子,问看门人有没有我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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