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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说一种大家都懂的语言时,我们可以用透明的思想来取代不透明的声音。
而一种并非大家都懂的语言犹如一座幽闭的宫殿,哪怕我们心爱的人在里面变了心,我们在外面忧心如焚也无济于事,只能干着急。
她俩一动不动地站在两步开外用英语交谈,这事放在一个月以前,我会一笑置之,可如今听着谈话中间透出的一些法文专有名词,我影影绰绰猜到了些端倪,心里越发沉不住气,只觉得自己孤苦伶仃、无人理睬,就是被人劫持也不过就这么惨吧。
最后斯万夫人总算走开了。
这一天,也不知是吉尔贝特怨我无意间让她没能去跳四人舞呢,还是由于我猜到她在生气,有意比平时冷淡的缘故,她的脸上全然没有了平日的笑容,表情木然而略带愠色,仿佛整个下午都在为我的来访扫了她的兴而叹惜,为身边的人,首先是我,不能懂得她钟情于波士顿舞的深意而从心底里看不起我们。
她只是偶尔和我搭个腔,说些天气不好、雨愈下愈大、座钟走得快了之类的话头,冷冷地吐出几个字,便停住不响,留下一片冷场,而我在绝望之余,也执拗得像她一样,听凭这些原本应该献给友谊和幸福的时光悄悄地过去。
我俩说的每句话,都显得生硬而无聊,但我却从中感到一种宽慰,因为吉尔贝特想必不会把我想法的委琐和语气的冷漠太当真了。
我虽然在说“那天倒好像钟慢了一点”
,她却马上知道这意思是:“你可真难弄!”
而尽管我别着股劲儿,非要在这阴雨绵绵的下午说些像天气一样无聊的话,可我知道我冷淡的态度并不像我装的那么决绝,把白天愈来愈短的话头说了三遍以后,倘若我再说第四遍,吉尔贝特一定会看出我已经难以抑制,眼看就要泪流满面了。
她的这副模样,眼里没有半点笑容,嘴角不再漾起一丝笑意,真让人说不出她那忧郁的眼神和阴沉的脸有多么单调,有多么让人扫兴。
这张几乎变丑的脸,此刻犹如海水业已退去的落寞乏味的海滩,亘古不变的地平线匝住那片始终一模一样的反光,让你看得发腻。
等了好几个钟头,吉尔贝特的脸色总也不见转晴,我忍不住对她说了她不好。
“是你不好。”
她回嘴说。
“我没不好!”
我自问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实在想不出,就去问她。
“你当然觉得自己好喽!”
她说这话时笑个不停。
我无从知道她这么个笑法,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只觉得她的心思难以捉摸,不由得感到很苦恼。
这笑声听上去像是说:“不,不,我才不信你的话呢。
我知道你爱我,可我不在乎,我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
我对自己说,笑声毕竟不是一种确切的语言,我说不定没弄明白它的含义。
吉尔贝特的语气还是挺亲热的。
“我哪里不好?”
我问她,“请你告诉我,我一定按你的意思去做。”
——“没用,我跟你说也说不明白。”
我顿时冒出一个念头,生怕她以为我不爱她,这于我是另一种痛苦,同样揪心,但适用的是一种不同的推理。
“你要是知道你让我有多伤心,你就会跟我说了。”
按说她如果怀疑我对她的爱,我的伤心应该让她高兴才是,可是她却生气了。
我明白我想错了,于是下决心不管她说什么,都不再相信她了,所以当她对我说“我真的爱你,早晚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被问罪的人总声称自己的清白早晚有一天会得到证明的,但由于种种隐秘的原因,这个“有一天”
不会是人家问他的那一天),我一发狠劲,猝然决定以后不再见她,但先不想跟她说,因为说了她也不会相信。
心爱的人给我们带来的忧伤,也会是苦涩的,有时候我们手头正忙,心思扑在了一件事儿上,或者特别开心(所有这些都和我们所爱的人毫不相干),几乎无暇顾及别的事儿,只是偶尔跑神想一下那心上人,这当口忧伤依然会倏然而至,依然会那么苦涩。
而倘若这份忧伤来到之时——有如这次我和吉尔贝特的情形——我们心头正洋溢着和这个人儿在一起的幸福,那么原先那片充满阳光、明媚宁静的天空,会突然间变得阴云密布,一场猛烈的暴风雨眼看要向我们的心灵袭来,这时我们不免会怀疑自己能否经受得住这场狂风骤雨。
回家路上,我被心间刮过的风暴吹得晕头转向,步履踉跄,只觉着非得原路折回,找个随便什么借口回到吉尔贝特身边不可,要不然简直透不过气来。
可真要是那样,她一定会说:“瞧他这不又回来了!从今往后我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他走的时候愈痛苦,回来的时候就愈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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