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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想出的主意是让我每天由人陪着去香榭丽舍公园,这位以不让我累着为己任的陪伴就是弗朗索瓦兹,自从莱奥妮姑妈去世以后,她就专门服侍我们了。
去香榭丽舍,让我觉得苦不堪言。
要是贝戈特在他的哪本书里提到过它,大概我会愿意去亲近一下这个公园,就当它跟所有先在我的想象中有个复本,然后再慢慢熟悉起来的东西一样吧。
这些东西会在我的想象中变得亲切、生动起来,会被赋予一种富有人情味的个性,我愿意在现实生活中与它们再度相遇;可是香榭丽舍公园,它在我的梦中还了无痕迹呢。
有一天,我在旋转木马旁边的老地方待腻了,弗朗索瓦兹就带着我——越过卖麦芽糖的女商贩几步一岗守卫着的边境线——到邻近的陌生地区去玩儿,那儿见到的尽是些陌生的脸,还有山羊拉的小车经过;随后她又回去取她的东西,刚才她把它们搁在那张背靠着月桂树丛的椅子上了;等她的这会儿工夫,我在大草坪上往前走去,这草坪稀稀拉拉的,刚轧短过,被太阳晒得都泛黄了,草坪尽头有个喷水池,池子边上耸立着一尊雕像,只见在一条小径上,有个小姑娘一边套上外衣、装好球拍,一边朝着另一个正在水池跟前玩羽毛球的红棕色头发的小姑娘,脆声脆气地喊道:“再见,吉尔贝特,我回去了,别忘了今儿晚上我们吃过晚饭要上你家去呢。”
吉尔贝特这个名字从我的耳边掠过,因为它不是说一个不在场的人,而是直接招呼对方,所以更清楚地使我意识到了这个名字所代表的那个姑娘;它带着一种,不妨这么说吧,随着声波曲线延伸和目标趋近而变得更为强劲的力量,贴近我的耳边掠过——我觉得它挟带着正在喊它的那位女友(而不是我)对它所指的姑娘的熟识和了解在飞行,其中有她呼喊这个名字时在眼前看到的,或者至少是记忆中保留着的,她俩日常亲密交往、平时彼此串门的情景,有那一切在我是那么难以了解、那么令人痛苦,而在这位幸运的小姑娘却是那么熟悉、那么唾手可得的全部印象,这位幸运的小姑娘让这名字掠过了我的耳际,但我却没能参透它的含义,听任她的那声喊叫把它送上了半空——这个名字已经准确地命中了斯万小姐的某些外人无法看见的生活细节,包括晚饭后将在她家如期举行的晚会,让它们款款地散逸出来,**漾在空中——它们形成了一朵色泽绚丽的云彩,在孩子和女仆们的头顶上空飘过,犹如普桑[226]的油画里一座花园上方鼓鼓囊囊的云彩,这朵满载骏马华车的绛红色的云彩,精细地反映了神祇们的某种生活场景——最后,它们在这片凋谢的草坪上,在这位金发小姑娘下午打过羽毛球的草地上(她不停地把球打出去又捡回来,直到一个帽子上插着蓝色翎毛的家庭女教师喊她时才歇手)投下了细细的一条碧绿底色上有着红色纹理的神奇的带子,犹如一道反光那样触不到摸不着,又如一块地毯那样叠放在草地上,我拖着沉重、忧伤而又渎神的脚步,在那上面不知疲倦地踱来踱去,直到弗朗索瓦兹冲我喊道:“嗨,您还不赶紧把短大衣给扣上,咱们开路啦。”
我第一次悻悻然地注意到,弗朗索瓦兹的语言居然这么粗俗,而且,唉!帽子上也没有蓝翎毛。
她会不会再上香榭丽舍公园来呢?第二天她没上那儿去;可是随后几天我都在那儿见着她了;我就那么一刻不停地围着她和伙伴们玩耍的地方转悠,结果终于有一次她们玩捉人游戏时缺个人,她就问我愿不愿意参加凑个数,从此以后,每回只要她在那儿,我总跟她一起玩。
可是也并非天天都能如此;有时候她有课不能来,有时候是教理问答,或者是吃点心,所有这些生活仿佛都离我挺远的,只有两次我感觉到了她的整个生活好像浓缩在吉尔贝特这个名字里面,令人痛苦地从我身边掠过,一次是在贡布雷的斜坡上,另一次是在香榭丽舍的草坪上。
碰到这些日子,她事先就告诉我们她到时候来不了;如果是读书的缘故,她就说:“真没劲,明天我不能来了;你们自己玩吧。”
说话的样子灰溜溜的,多少让我感到些许安慰;但如果那是因为有人邀请她下午去做客,而我不知道,还在问她来不来玩,那她就会回答我说:“我就希望我来不了!我就希望妈妈能让我上我那位女朋友的家去。”
碰到这种日子,我至少还能事先知道她不来,而有几次是她母亲临时决定带她去买东西,到第二天她就说“哎!可不是,我跟妈妈一起出去了”
,仿佛那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根本不是某个别人天大的不幸。
也有时候是因为天气不好,她的家庭女教师怕淋着雨,所以就不带她上香榭丽舍来。
于是,遇到天气看上去不怎么好的日子,我从一大早起就老是朝天空看,注意着每一丝迹象。
要是我瞧见对面的那位夫人在窗前戴帽子,我就在心里想:“这位夫人要出门了;这就是说今天的天气是可以出门的;那吉尔贝特干吗不像这位夫人一样呢?”
过一会儿,天色变得阴霾下来,妈妈说,只要一线阳光露出脸来,天色还是会放亮的,不过看上去多半是要下雨了;要真是下雨的话,上香榭丽舍去又有什么用呢,所以从午饭过后,我焦急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这变幻叵测、云层低垂的天空。
它始终是那么阴沉沉的。
窗子跟前,阳台是灰蒙蒙的颜色。
骤然间,在那片晦暗的磨石地面上,我虽然没有看见,却感觉到了一丝亮色在努力着要浮现出来,那是一缕犹豫的阳光在搏动,要想放出自己的光亮。
片刻过后,整个阳台变得白蒙蒙、亮闪闪的,宛如清晨的河面,栏杆的铁饰投下了星星点点的影子。
一阵风吹过,这些影子就随风消散,磨石地面又晦暗起来,但稍过一会儿它们又像养驯的小动物似的,重又钻了出来;磨石的地面不知不觉地又开始泛出白蒙蒙的亮光,而且这亮光在渐渐地不断增强,就像音乐中在一首序曲的结尾,一连串渐强奏出的经过乐句,带着一个音符迅速地掠过所有过渡的音区,一直到达最强的音位,我眼见这磨石地面终于洒满了大晴天才有的持久不变的金色阳光,精雕细镂的栏杆扶手的影子,黑黢黢的在地面上清晰地显现,犹如一层匪夷所思的植被,就连最精微的细部,轮廓也勾勒得纤毫毕现,让人仿佛能想见艺术家孜孜矻矻的匠心和志满意得的神气,而整个栏杆幽暗、祥和的影子静卧在阳台地面上,呈现出一种鲜明的立体感,又仿佛天鹅绒那般柔软,是啊,这些宽绰浑厚、棱角有如枝叶般伸展的倒影,看上去就像知道自己是宁静和幸福的保证。
这瞬间的常春藤,这短暂的墙草类植物啊!在许多人眼里,它在所有可以攀缘墙壁、用来装点窗台的植物中间是最平淡、最不起眼的;而对我来说,自从那天它如同吉尔贝特的影子出现在阳台上,让我知道她也许已经到了香榭丽舍大街,一等我到那儿就要对我说“咱们这就玩捉人游戏啦,您归我这边”
,我就觉着尽管它柔弱,一阵风就能把它吹跑,但它同样不受季节影响,只和时间相干;它是允许得到那即刻的幸福的承诺,它是拒绝这幸福的谶语,而在那即刻的幸福之中,甚至有着爱情的幸福;它那么柔软,那么温暖地覆盖在石头的地面上,就连苔藓也没有如许的柔软和温暖;它充满着生机,即便是在严寒的冬天,只消有一缕阳光就能让它绽出欢乐之芽,开出欢乐之花。
后来就到了那样的日子,所有其他的植被都销匿了,苍老的树身上那层新绿的树皮,被积雪遮住了,这雪虽然消停了,但是天色还是阴沉沉的,这种天气甭指望吉尔贝特会出门,正在这时,太阳倏忽露出脸来,在披满阳台的积雪上,编织起万道金光,绣出无数黑黢黢的阴影,连母亲都不由得说了句:“瞧,天气都放晴了,你说不定还是可以上香榭丽舍去。”
这种日子,我碰不到一个同伴,也没有一个准备回家的女孩能肯定地告诉我说吉尔贝特不来了。
往日被神情凛然但又特别怕冷的家庭女教师们坐得满满的椅子,这会儿都空****的。
只有在草坪旁边还坐着一位上了点年岁的夫人,她每天都来,而且总穿同一套衣裳,款式挺好,颜色很深,在那段时间里,为了能跟她相识,倘若真能用什么东西来交换的话,我会愿意把未来所有最重要的利益全部奉献出来。
因为吉尔贝特每天都去跟她问好;她向吉尔贝特打听她可爱的母亲的消息;我好像觉得,要是我跟她认识了,我在吉尔贝特眼里就会成为另一个不同的人,另一个认识她父母的亲戚的人。
当这位夫人的外孙、外孙女远远地在玩耍的时候,她一直在读《论坛报》。
她管这报纸叫“我的老论坛报”
,而且在提到警察或租椅子的女人时,挺有贵族气派地说“我那位警察老朋友”
,“那位租椅子的女人,她和我是老朋友啦”
。
弗朗索瓦兹老这么待着不动,冷得都受不住了,于是我们一起往前走,一直走到了协和广场桥上去看结冻的塞纳河,这会儿随便哪个人,就连孩子也一样,走近它时一点都不害怕,好像那是一条搁了浅的、任人宰割的大鲸鱼。
然后我们又回到香榭丽舍大街,我在寂然不动的旋转木马和白皑皑的草坪中间,忍受着痛苦的煎熬,纵横阡陌的小径已经扫除了积雪,黑黝黝地镶嵌在冰冻的草地上,草坪的那尊雕像,手指上挂着一条冰凌,这条冰凌仿佛解释了它之所以保持这个姿势的原因。
那位老妇人折好《论坛报》,问旁边经过的一个保姆几点钟了,然后向她道谢说:“您可真好!”
接着她又请那个养路工去叫她的孩子们回来,告诉他们说她冷了,她对他说:“您实在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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