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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盖尔芒特表妹的包厢”
出现得那么频繁。
每当有人对她提起一位名人时,她总是回答说,她本人并不认识这位先生或夫人,但她在她盖尔芒特姑妈家里经常见到他或她,不过她这么回答的当口,语气是冷冰冰的,嗓音也很低沉,所以很清楚,她本人之所以不认识那位名人,完全是那些无法动摇的坚定原则的关系,她的肩膀就是依靠这些原则在支撑着,正如体操运动员被教练按在梯架上扩张胸部。
德·洛姆亲王夫人,大家原以为这晚上在德·圣厄韦尔特夫人府上见不到她的,这会儿却驾临了。
为了表示不想在一个降尊纡贵而光临的客厅里让人感觉到自己身份的至尊至贵,尽管没人聚在门口,也没人要让道,可她还是缩起肩膀侧身而入,进门后有意待在客厅的尽里头,觉得挺自在的样子,就像一个国王亲自在剧院门口排队买票,而院方因为没接到通知,根本不知道他驾幸那样;她目不斜视——以免显得是在提醒人家自己的在场,吸引人家的注意——只管瞧着地毯上的图案或是自己的长裙,就那么站在一个自以为最不显眼的地方(她知道,德·圣厄韦尔特夫人只要一瞧见她,就会喜出望外地一路咋呼把她拉过去的),就在那位她不认识的德·康布尔梅夫人旁边。
她注视着这位酷爱音乐的邻座表情丰富的动作,但没学她的样。
德·洛姆亲王夫人既然已经来到了德·圣厄韦尔特夫人府上,不会不想尽量地和蔼可亲,以便让她对这位夫人的礼遇显得加倍优渥。
然而她生性害怕她所谓的夸张,一心想显得无须放任自己做出有损她那个小圈子的气派的举止,可是接触到一个新的环境,尽管那儿的人层次要低些,即便最有自信的人也还是难免会受那里气氛的感染,不由得生出一种近乎自惭的模仿别人的意愿,所以那些动作实在又使她没法无动于衷。
她开始暗地里思忖起来,对这支也许跟曾经听到过的音乐大相异趣的曲子,会不会真有必要这么手舞足蹈呢,要是毫无表示的话,会不会让人觉得自己是不懂,又会不会显得失礼呢;结果这种矛盾的心情被折中地表达了出来,她要不就是一边好奇地冷眼看着那位疯疯癫癫的邻座,一边把内衣的肩带一个劲儿往上拉,不时去摸摸金发上那些既简洁又迷人的头饰,那些镶嵌着钻石的粉红色的珊瑚或珐琅珠子,要不就是用扇子打一会儿拍子,不过为了保持自己的独立精神,她打的拍子没按节奏打在点子上。
这会儿钢琴家一曲李斯特刚弹完,正开始弹肖邦的一首前奏曲,德·康布尔梅夫人朝着德·弗朗克托夫人莞尔一笑,这道充满柔情的笑容,既透露了她作为内行的满足心情,也暗示着对往昔岁月的怀恋。
她在很年轻的时候就不胜爱慕地欣赏肖邦的这些蜿蜒逶迤、洋洋洒洒的乐句,它们是那么流畅,那么自如,那么感人,一开始它们像是游离在初衷之外,远远地尝试着寻找自己的天地,所到之处要比你所能想象的还要远得多,但它们在这种匪夷所思的跨度上弹奏,又正是为了最后能更断然地回来——以一种事先更仔细地考虑过的、更为精确的方式回来,犹如回到一片水晶块上,使它发出清脆的鸣响,直到让你发出赞美的惊叹——击中你的心灵。
她生活在外省一个不大与人交往的家庭,很少有机会参加舞会,因此她习惯了在庄园孤独的音乐声中有滋有味地想象着一对对舞伴时而慢舞,时而快旋,把他们像花儿一样排成队形,有时离开一下舞会到湖边去听松树林间的风声,眼前骤然瞥见一位身材修长的年轻人向她走来,他和世上任何少女梦想中的白马王子都不一样,嗓音既悦耳,又奇特,还有些走调,双手戴着雪白的手套。
而如今这种音乐的美已经过时了,好像变得黯然失色了。
好些年头没有了知音的赏识,它失去了荣耀和魅力,当初喜欢它的那些趣味不高的听众,现在也觉得它不过尔尔,不愿提及从中得到的乐趣了。
德·康布尔梅夫人回过头去睃了一眼。
她知道新儿媳(这位既懂和弦又懂希腊文的少妇对婆家处处充满敬意,唯独事关精神领域的事物时,她另有特殊的见解)瞧不起肖邦,听到人家弹肖邦就头痛。
但此刻那位瓦格纳迷远远地跟一伙年龄相仿的年轻人在一起,不会顾及婆婆在做什么,于是德·康布尔梅夫人放心地沉浸在自己美妙的感受之中。
德·洛姆亲王夫人也觉得琴声很美妙。
她虽然没有音乐天赋,但十五年前曾在圣日耳曼区的一位老太太那儿上过钢琴课,这位当年才华横溢的钢琴名师,晚年穷愁潦倒,七十岁重操旧业,给早年学生的女儿、外孙女授课,现在她已经去世了。
但是她的技巧,她动听的音色,有时还会在学生的指尖复活,其中甚至还包括一些在其他方面变得很平庸,而且早就放弃音乐,连琴盖都难得打开的学生。
所以受过正规训练的德·洛姆亲王夫人能把脑袋晃得很到位,对钢琴家演奏这首她能背谱的前奏曲表示了赞赏。
开始那个乐句一响起,她情不自禁随着琴声轻轻哼出了下半句。
她喃喃地说:“永远这么迷人。”
在说迷人时,把迷字拖得特别长,这是情感细腻的一种表露,她感觉到这么发音时嘴唇浪漫地微张,像一朵美丽的花儿,而且下意识地让目光与之相协调,此刻的眼神带有一种伤感、迷离的况味。
而这会儿,德·加拉尔冬夫人正暗自生气,心想遇见德·洛姆亲王夫人的机会实在太少了,否则亲王夫人跟她见面打招呼时,她可以不睬对方,教训教训这个表妹。
她不知道这个表妹就在场。
可巧德·弗朗克托夫人的头偏了一下,让她瞥见了亲王夫人。
她心急火燎地朝她走去,一路上惊动了所有的人;但她又想保持一种高傲、冷漠的神情,提醒大家如果在哪个亲戚家里会劈面遇到玛蒂尔德公主,她就不稀罕这样的亲戚,而且对这位表妹,她根本用不着迎上前去,因为她俩不是一个辈分;然而她又不愿让这种高傲、矜持显得太突兀,所以想说几句话既表明自己师出有名,又叫那位表妹不得不接她的话茬儿;刚走到亲王夫人跟前,她就板着脸,硬撅撅地伸着一只手说:“你丈夫怎么样?”
语气之担忧,倒像亲王病得很重似的。
亲王夫人哈哈大笑,她的笑有其特色,既能表示她没把某人放在眼里,又能把脸部线条集中到生动的嘴角和明亮的眼眸周围,使整张脸显得更光彩照人:
“好得不能再好了!”
亲王夫人仍在笑。
可德·加拉尔冬夫人就是放心不下亲王的身体状况,腰板挺直、神色凛然地对表妹说:
“奥莉安纳(听到这称呼,德·洛姆夫人漾着笑意的脸露出惊讶的神情望着一个看不见的第三者,仿佛要表明她从没允许过德·加拉尔冬夫人直呼其名),我希望明晚你一定要上我那儿去听一会儿莫扎特的单簧管五重奏。
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她不像邀请做客,而像请人帮忙,亟须听到亲王夫人对莫扎特五重奏的意见,似乎那是她府上新厨娘的一道拿手菜,她非常看重一位美食家对厨娘技艺的评价。
“可我听过这首五重奏哪,我可以马上告诉你……我喜欢!”
“你知道,我丈夫不太好,他的肝……要能见到你,他会很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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