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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尽力说服自己,安慰他,引导他,督促他工作,是一项崇高的使命,除奥黛特外,别的女人都趋之若鹜,唯恐不能为之献身,然而说实话,他觉得在那些女人的手里,这项崇高的使命势必沦为对他的自由的无端干涉,那是他断断不能容忍的。
“她要不是多少还有点爱我,”
他心想,“就不会愿意来改变我了。
要改变我,她总得多来看看我吧。”
这样一来,她对他的责备,在他看来是对他关心,说不定还是爱他的一种证明呢;不过,他现在连受责备也难得有机会了,所以他只得把她不许他做这做那也一并算进。
有一天,她告诉斯万,她不喜欢斯万的车夫,那家伙没准在挑拨斯万和她的关系,反正不管怎么说,她不喜欢他在斯万跟前的样儿,接送既不准时,态度又不恭敬。
她觉得斯万希望从她嘴里听到“下回别让他送你上我家来了”
,一如希望她给他一个吻。
好在她那天心情挺好,就这样对他说了;他很感动。
由于和德·夏尔吕先生已经亲密到可以无所顾忌地谈论她的地步(而换了别人,即使是不认识奥黛特的人,哪怕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多少和她有关吧),斯万对他说:“我相信她还是爱我的;她对我那么好,肯定不会对我在做什么漠不关心的。”
要是哪天去她家时,一位顺便搭他车的朋友说道:“咦,怎么不是洛雷当驾车?”
斯万会带着一种伤感的喜悦回答说:“哎呀!实话告诉你,我去拉佩鲁兹街没法让洛雷当驾车喽。
奥黛特不喜欢我让洛雷当送我上她家去,她觉得他不适合留在我身边;得,有什么法子呢,女人嘛!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我只知道这惹她讨厌了。
好吧,我只好让雷米送我喽!要不然我可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然而尽管他千般小心,万般谨慎,有天晚上来到上层社交界,一切审慎都不管用了。
那晚是在德·圣厄韦尔特侯爵夫人府上,侯爵夫人连续举办慈善义演,每次正式演出前先请演员来府上的晚会助兴,今年这是最后一次了。
前面几次音乐会斯万也曾经打算去听,可总是下不了决心,这一回正在换衣服准备去侯爵夫人府,德·夏尔吕男爵特地来邀他一起去,说有他陪着,斯万就不会觉得又烦又闷了。
可是斯万回答他说:
“能和您一起去,我真的很高兴。
但如果您肯赏脸为我做另一件事,我会更高兴,那就是去看一下奥黛特。
您自己也知道,您对她的影响是极其了不起的。
我想她今晚出去做客前会先到那个歇业的女裁缝家去一次,看见您去陪她,她一定会开心的。
不过,您也不妨直接先上她家去。
想法子让她散散心,同时再劝劝她。
最好您能说动她明天做些什么事,而且我们可以三个人一起做……另外也请费心为这个夏天做个准备,看看她有没有兴趣,比如说吧,和我俩一起乘游船到海上去旅行?至于今晚嘛,我没指望非得见到她;不过要是她有这意思,或者您有个什么点子的话,您只消派人到德·圣厄韦尔特夫人府上给我送个信,倘若过了十二点,就直接送我家好了。
谢谢您为我所做的一切,您知道我有多爱您。”
男爵答应把他送到圣厄韦尔特府门口以后,就按他的意思去拜访奥黛特。
斯万想到奥黛特今晚有德·夏尔吕先生陪着,抵达侯爵夫人府邸时很放心,不过对所有那一切与奥黛特不相干的东西,他都抱一种掺杂忧郁色彩的漠然态度,而这些东西,我们由于对它们没有了功利目的,反而在上层社会场景的衬托下看到了它们自身具有的魅力。
斯万一下车,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府邸女主人一心想在接待宾客的日子让他们见到的一幅虚假的,但又尽力保留服饰和装潢的原来面目的日常生活图景,斯万饶有兴味地看着巴尔扎克笔下的老虎[185]的后代,年轻的马夫和平时外出的随从仆人,这些仆人全都戴帽穿靴,或站在府邸门前的林荫大道上,或守候在马厩跟前,那模样就好比花匠列队伫立在花圃的入口处。
斯万本来就有一种在活生生的人和博物馆的肖像画之间发现相似之处的特殊才能,现在这种才能又有了用武之地,而且用得更经常、更广泛了;犹如一幅画卷那般展现在他眼前的,正是此刻在他已经变得很疏远的整个上流社会的生活。
这个前厅,在他时常出入社交场合的那会儿,走近这个前厅脱下外套,露出晚礼服的时候,对这儿的情形根本是视而不见的,因为在他逗留的这几分钟里,满脑子不是还在想着刚才离开的那个宴会,就是已经在想仆人就要引他进去的这个晚会了,此刻他才第一次注意到,那些横七竖八睡在长凳、衣箱上的身材高大的听差,犹如一群仪态漂亮而无所事事、四散蜷伏的猎犬,被一个到得特别晚的客人的突然来临惊醒以后,怎样竖起它们那些魁伟却猎兔犬般矫健的身躯,挺直腰板走过来,在他身旁围成了一圈。
几步开外,一个身穿号衣的魁梧的汉子站在那儿出神。
他像尊雕像似的,一动不动,什么事也不干,仿佛是我们在曼坦那[186]的场景最纷乱的画面中见到的那个纯粹起装饰作用的武士,当旁人在他身边左冲右突,格斗厮杀之时,他兀自倚着盾牌在沉思;尽管那群同伴都在斯万身边忙乎着,他却只管冷眼旁观,用峻厉的蓝眼睛的梢角把周围的场景睃在眼里,仿佛打定了主意对它不加过问,有如那是屠杀无辜婴孩或圣雅各殉难[187]的场景似的。
他活像属于那个业已消亡的种族,——或许它们仅仅在圣芝诺教堂祭坛的装饰屏和埃雷米塔尼大教堂的壁画上存在,斯万曾去过那儿,它们至今还在屏风或墙壁上作冥想状呢——曼托瓦的大师的某个帕多瓦人模特儿或是阿贝尔特·丢勒[188]的某个萨克逊人模特儿,给一尊古代雕像授了胎,才使这个魁梧的汉子重新有了生命。
生来拳曲,但被美发油粘成一绺一绺的红棕色头发,就像被那位曼托瓦大师孜孜不倦研究过的希腊雕刻,是经过精心处理的,希腊雕刻虽然只创作人体的雕像,但至少希腊人已经知道怎样在人体简单的形态中,发掘出千变万化的,从充满活力的大自然借鉴来的丰富内涵,所以一尊雕像的头发,或是光滑地蜷伏着,而不时又有一个个小圈圈簇起在那儿,或是打成发辫,叠成冠冕的发式,看上去就像一团海藻,一窝白鸽,一蓬风信子花,一条盘着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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