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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万想,我叔公说不定就是在尼斯认识奥黛特的。
有人在斯万面前露了点口风,说起当初有个男人可能是奥黛特的情人,斯万听了心里好生不自在。
可是,好些事情在他不了解时原以为是骇人听闻、难以置信的,一旦知晓以后,就此化入了他的愁绪,他承认并接受了它们,他已经没法理解它们并非原先想的那么回事了。
其中每件事都在他对情妇的看法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修改痕迹。
他甚至觉得自己终于明白了,尽管他从没疑心奥黛特会那么**,但知道她**的人已不在少数,在巴登和尼斯的那几个月,她的爱调情想必是颇有名气的。
他想去接近几个风月场上的人物,多打听一些情况;可是这些人知道他认识奥黛特;再说他也怕招惹他们重又想到奥黛特,引他们去找她。
在这以前,但凡与巴登或尼斯不同国籍各色人等杂居一处的生活有关的一切,他都觉得厌倦,现在一旦知道奥黛特也许曾在这两个纵情声色的城市里生活得如鱼得水,而他永远也无法知晓她仅仅是想满足对金钱的需要(有了他以后,这一点应该不成问题了),还是出于她的任性(这是有可能故态复萌的),他只觉得自己是带着无奈、盲目而又令他眩晕的焦虑,俯望着吞没了七年任期[183]头几年的无底深渊,那几年,人们冬天在尼斯的昂格莱斯沿河大街散步,夏天在巴登的椴树下歇荫,斯万觉得在诗人笔下,那都是些充满深沉的痛苦而又无比壮丽的年头;他开始琢磨当时蓝色海岸传闻的细枝末节,考虑这些传闻能否有助于理解奥黛特的笑容或目光——它们看上去偏又是那么直率,那么单纯——的微妙含义,他在这上面倾注的热情,不亚于他以美学家的身份考察十五世纪佛罗伦萨留存文献的热情,考察那些文献的目的是深入了解博蒂切利的《春》《美丽的乔瓦娜》或《维纳斯的诞生》中蕴含的意义。
他常常默不作声地注视着她,想着心事;她对他说:“瞧你的神情多忧郁!”
就在不久以前,他对她的看法起了变化,原先觉得她是他认得的人中间最出色、心地最好的女人,后来却认定她是个由情人供养的女人;有时也会倒过来,他眼前先浮现出那个或许跟花花公子、面首厮混的奥黛特·德·克雷西,而后却看到了那张表情有时非常温柔的脸庞,想到了她极有人情味的天性。
他寻思:“在尼斯人人都知道奥黛特·德·克雷西是谁,那又能说明什么呢?她有这么大的名声,即使是真事,也是别人都这么想才造成的。”
他想,这个传闻——倘若并非空穴来风——是外加在奥黛特身上的,并不说明她就是本性难移;她可能曾被引上歧途,但她终究是个可爱的女人,有着美丽的眼睛和一颗对别人的痛苦满怀怜悯的心,他曾把她温顺的身躯搂在怀里尽情地抚弄,总有一天,当他能让她感到离不开自己时,这个女人就是完全属于他的。
他眼前的她,常带着点倦意,看上去不再狂热而兴奋地惦记着那些使斯万因无从知晓而感到痛苦的事情;她用双手把长发往后捋了捋;前额和整个脸蛋显得宽了些;这时,一个挺有人情味的念头,一种美好的情绪,有如一道金光那般,倏地从她眼里迸射出来,这种情形是普遍存在的,一般人在稍事休憩或静思之后都会如此。
她的整张脸顿时变得容光焕发,好似日落时分灰蒙蒙的原野上空,密集的乌云骤然散开,射出灿烂的霞光。
在这种时刻,奥黛特的内心世界,乃至她恍若在梦中凝望的未来,斯万觉得都和自己息息相通;在他眼里,其中是容不得半点纷乱的。
这样的时刻唯其稀少,所以更显得珍贵。
斯万凭着记忆,把这些时刻连接起来,删去其中间隔的时间,如同浇铸一尊金像那般塑造出一个奥黛特,心地善良,娴静安详,日后(读者将在本书第二卷中看到)他要为这个奥黛特做出的牺牲,是另一个奥黛特无法企望的。
可是这样的时刻实在太少,现在他连她的面也难得见到了!即便是两人晚上的约会,她也非等到最后一分钟才肯告诉他是否能定下来,因为,她心想他反正总是有空的,不如先吃准一下晚上还有没有别人会来。
她会推说要等一个对她来说非常重要的回音,有时即使已经让斯万过来,打算两人待在一起了,可只要有朋友差人请她去剧场或吃夜宵,她马上会雀跃而起,急忙换装。
眼看着她着装打扮,斯万只觉得她的每个动作都距他离开她的时间更近,让他明白时间在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一会儿她就会像阵风似的离他而去,谁也别想拦得住;当她装扮停当,想最后再看一眼自己时,她那专注而明亮的目光凝定在镜子上,往嘴唇再抹点口红,把一绺头发搭在前额,吩咐仆人把赴晚宴穿的带金色流苏的天蓝披风拿来,瞧见斯万一脸沮丧的神色,她禁不住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说:“你呀,我留你陪我到现在,你得谢谢我才是。
我想我对你够好了。
瞧你这样儿,下回我可不这么着了!”
有时候,他暗自下决心,哪怕会惹她发火,也要设法弄清楚她到底去了哪儿,他胡思乱想,甚至想和福什维尔结盟,因为这家伙说不定能告诉他答案。
况且,只要知道她那天晚上是和哪些人在一起,他十有八九有办法在自己的熟人圈里找到一个主儿,这人认识(即使是间接地认识)陪她出去的那个男人,这样一来就很容易打听到相关的情况了。
而他一旦给某个朋友写了信,请他想法子了解某几个细节,他就感到一种解脱后的轻松,因为他再不用尽提没有答案的问题,他已经把这个责任推卸给别人了。
说实在的,斯万打听到一些情况后,事情不见得有什么进展。
知道一件事情,未必能阻止这件事情发生,可是我们知道的情况,至少是归我们掌握——即使不是掌握在手心里,也是掌握在脑子里,我们可以在脑子里随心所欲地摆布它们,这会使我们产生一种幻觉,似乎我们拥有了主宰它们的权利。
每当德·夏尔吕先生和奥黛特在一起时,斯万总感到很高兴。
他知道,德·夏尔吕先生和她之间是不会有什么的,德·夏尔吕先生陪她出去,是出于对他斯万的友情,事后他会把她的一举一动原原本本地告诉斯万。
有时她对斯万断然声称某天晚上她不能和他见面,看样子那晚她是非出去不可,这时在斯万眼里最要紧的事情就是德·夏尔吕先生能抽空陪她一起出去了。
第二天,他不好意思问许多问题,只是趁德·夏尔吕先生回答的机会,装着没听明白的样子,让他多说出点情况来,每听一个情况,他就心放宽一点,因为他很快就了解到奥黛特整个晚上都在一些正经的娱乐场所玩儿。
“您怎么说,玫玫[184],我没太听清楚……你俩从她家出来不是去格雷万蜡像馆?你们先去了别的地方。
不是?噢!真有意思!您看您把我逗的,只有她才会想出……不是?是您的主意。
这倒奇怪了。
反正这主意不坏,她在那儿大概有好些熟人吧?没有?她没跟别人说话?这可真特别。
这么说你们就单独两个人那么待着?我想象得出你们的样子。
您够意思,玫玫,我喜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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