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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我蓦然间在另一个人的作品中见到这些句子,也就是说,当我再也不用踯躅徘徊,不用惨淡经营,不用苦苦寻觅,就又重见它们的时候,我终于如痴如醉地沉浸在我对它们的一片深情之中,就如一位厨师有一回总算不用下厨掌勺,能有时间坐下来品尝佳肴一样。
有一天,我在贝戈特的一本书里,看到他描写一位老女仆时说了一句俏皮话,这句俏皮话到了作家风趣幽默、故作正经的笔下,自然更有一种讽刺的意味,但这句话也正是我给外婆写信提到弗朗索瓦兹时经常说的那句话呀。
还有一次,我发现在他看来,在他那些作为反映真实的镜子的著作中,绘声绘色地来一段描写,类似于我曾有机会给我们家的朋友勒格朗丹先生所做的素描那样,亦完全无伤大雅(状写弗朗索瓦兹和勒格朗丹先生的素描,自然是我会最不迟疑地献给贝戈特的祭品,可我相信,他对这些东西是不会感兴趣的),这时我似乎突然觉得,我的卑微生活跟真实王国之间,并非像我想象的那样相距遥远,在某些个别的点上它们甚至是重合在一起的,我怀着自信和喜悦的心情,扑在作家的书页上哭了起来,就像是扑在失散多年的父亲的怀抱里一样。
有个星期天,我正在花园里看书,斯万走了过来,他是来拜访爸爸妈妈的。
“您在看什么书呢,能让我瞧瞧吗?嗬,贝戈特?是谁对您讲起他的作品的?”
我回答他说,是布洛克。
“啊!是的,那男孩我在这儿见过一次,长得可真像贝利尼画的穆罕默德二世[72]!哦!真是太妙了,那弯弯的眉毛,鹰钩鼻,高颧骨,全都一模一样。
要是再加那么一撮山羊胡子,就活脱活像是那位苏丹了。
不管怎么说,他还挺有鉴赏力噢,贝戈特的确是个很可爱的聪明人。”
斯万平时从不谈起他认识的那些人,但这会儿看到我对贝戈特的这副心驰神往的模样,居然动了恻隐之心,破例开口对我说:
“我跟他很熟,要是您喜欢让他给您在扉页上写几个字的话,我可以替您去跟他说一下。”
我可不敢接受这个提议,但我向斯万问了些有关贝戈特的问题。
“您能告诉我他喜欢哪个男演员吗?”
“男演员,这我可说不上来。
不过我知道在他眼里,女演员没人比得上拉贝玛[73],他对她的评价是最高的。
您听过她演唱吗?”
“没有,先生,我爸爸妈妈不许我上剧院去。”
“真可惜。
您得请求他们让您去呀。
要说在《菲德尔》和《熙德》[74]里,拉贝玛就不过,怎么说呢,就不过是个女演员吧,可您知道,我并不认为艺术上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我注意到,正如他跟我那两位姨婆谈话时常让我吃惊的情形一样,每当他谈到严肃的话题,说出某几个字眼,而那几个字眼似乎表示了他对某个重要问题观点的时候,他总是用一种很特别的,平板的,带有嘲讽意味的语调,有意一字一顿地把这几个字念得很慢,仿佛他给它们加了引号,表明它们并不是他的本意,所以他刚才的言外之意是:“高低贵贱之分,您知道,这可是那些挺可笑的人说的哟。”
可是,既然挺可笑,那他为什么还要说什么高低贵贱之分呢?)稍过片刻,他又补上一句:“您在剧场里看到的高贵典雅的场面,可以跟任何一件杰作相媲美,我不知道跟……噢,”
——说着他哈哈笑了起来,“就跟夏特勒[75]那精美绝伦的大教堂相媲美吧!”
直到那时,我总以为这种唯恐正正经经表态的做派,大概是一种风度,一种巴黎人的派头,是跟我那两位姨婆的外省人的武断作风大相异趣的;而且我还疑心这是斯万生活其中的那个小圈子里一种表示机智的方式,在那个小圈子里,作为对上两代人的抒情风格的矫枉过正,他们一味强调那些被传统说成贫嘴的细枝末节,有意摈弃漂亮话。
但现在我觉得,斯万的这种态度里,有一种令人反感的东西。
瞧他那模样,仿佛他不敢有自己的观点,必须小心翼翼地提供准确情况才能感到心安理得。
可是他却没有想过,要人家相信这些准确细节有其重要性,这本身就是表示一种观点呀。
我又想起了那天晚上,我由于妈妈待会儿没法上楼到我房间吻我,在吃饭时一直闷闷不乐,记得当时斯万在饭桌上说,德·莱翁亲王夫人府上的舞会,他是去不去都无所谓的。
可是,难道他不就是整天价都在诸如此类的娱乐消遣中讨生活吗?我觉得所有这些都是互相矛盾的。
莫非他还另有一种生活,在那种生活里还真的就能正正经经地说出他对事物的看法,做出不用加引号的判断,对那些他认为可笑的人和事也不必如此谨小慎微地去迎合了吗?我还注意到,斯万对我说到贝戈特的时候,语气中有一种什么东西,跟他平时说话的口吻不大一样,却跟当时这位作者的崇拜者们,也就是说跟我母亲的那位女友,以及跟迪·布尔邦大夫非常相像。
他们说到贝戈特,用的就是斯万的这种语气:“他是个可爱的聪明人,很有特点,他的那套描写手法有些与众不同,可是挺让人喜欢。
您不用去看署名,一下子就能认出那是他的作品。”
可是谁也不会说:“他是位大作家,是位天才。”
他们甚至都不说他有才气。
他们之所以不说,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才气。
我们总要过好久好久,才会认出一位新作家的脸,原来跟搁在我们的思想观念陈列馆里、名叫天才的那个模型真是长得一样的。
正因为这是张陌生的脸,所以我们总觉着它不怎么像我们所谓的天才。
我们就尽会说些独创性呀,魅力呀,文笔优雅呀,笔力遒劲呀,直到后来有一天,我们才意识到,所有这一切,不就正是才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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