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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只要晚上有客人来,哪怕只是斯万先生一个人,妈妈就不会上楼去我的卧室。
我独自先吃晚饭,吃完了坐在桌边,到了八点钟,就打发我上楼了;平时临睡前,妈妈在床边给我的那个珍贵而又脆弱的吻,这会儿我必须从餐厅带回卧室,我脱衣服的时候还得小心翼翼地护着它,别碰坏了它的柔情,别让它那易逝的美顷刻间消失殆尽。
而就在这些我需要对它倍加小心的夜晚,我又恰恰非得当着大家的面,匆匆地接受它,这个仓促的偷吻。
我觉得自己还比不上一个自知有健忘倾向的人,这种人只要在锁门时尽力不去想旁的事情,那么,一旦病态的疑虑冒头,他就能凭锁门时的记忆去消除这种疑虑,而我却根本没有这样做所必需的时间和从容的心境。
我们正在花园里,传来两下怯生生的门铃声。
人人都知道是斯万;可大家还是疑容满面地你看我我看你,决定派外婆前去侦察。
“记住要把话说清楚了,好好谢谢人家的葡萄酒。
你们知道,这可是好酒哪,又是那么一大箱子。”
外公关照两个小姨子。
“怎么又自管自说话啦?”
姑婆说,“客人来了,看见大家都像这样说着悄悄话,他不会感到窘迫吗!”
——“啊,斯万先生进来了。
咱们来问问他,明天会是晴天吗。”
父亲说。
母亲想,她对斯万说上一句话,就能让我们家打从他结婚以来可能使他感到过的种种难堪涣然冰释。
她设法把他带到离大家远一些的地方。
可是我跟在她后面;我下不了决心哪怕离开她一步,因为我知道,一会儿我就得跟她分开,她留在餐厅里,而我要上楼到卧室去,没法像往常的夜晚那样得到她上来亲一亲我的安慰了。
“我说,斯万先生,”
她对他说,“跟我谈谈您的女儿吧;我相信她已经像她爸爸一样,对杰出的艺术作品很有兴趣了。”
——“你们也跟我们一起在阳台上坐坐嘛。”
外公走过来说。
母亲只得打住话头,但是她情急之下竟然有了个更妙的想法,正如优秀的诗人在格律的束缚下构思出了最美的诗句:“您的女儿,待会儿就咱们俩的时候再谈吧,”
她低声对斯万说,“只有做母亲的才能够理解您。
我相信她妈妈一定也同意我的看法。”
我们大家围坐在那张铁条凉桌旁。
我情不自禁地想着独自在卧室无法入眠的揪心时刻;我尽量说服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一到明天早晨我就会忘掉的,我让自己拼命去想明天,想将来,指望它们能像一座桥那样,载我越过面前那道吓人的深渊。
可是我忧心忡忡,整个脑筋绷得紧紧的,像我盯住母亲的眼睛那样鼓着,容不得半点无关的念头钻入脑海。
进入脑海的想法也有,但前提是凡能拨动我心弦、松弛我神经的美的元素,或者好笑的东西,一概不得入内。
我就像一个上了麻药的病人躺在手术台上,清醒地看到医生施行手术的全过程,但是什么也感觉不到,我能背诵自己心爱的诗句,也能看见外公怎样煞费心思地跟斯万谈起德·奥迪弗雷-帕基耶公爵[20],但我背诗时无动于衷,看外公讲话的样子也不觉得好玩。
外公的心思算是白费了。
他刚向斯万提出一个有关那位口才便给的政治家的问题,外婆的一个妹妹马上觉察到这听上去像落在强拍上的休止符,出于礼貌必须避免冷场,于是就对另一个妹妹说:“你猜怎么着,弗洛拉,我认识了一位年轻的瑞典小学老师,她跟我详细讲述了斯堪的纳维亚国家的消费合作社,真是非常有趣。
我们改天得请她来吃顿晚饭。”
——“好呀!”
她的姐姐弗洛拉回答说,“不过我的时间也没浪费。
我在凡德伊先生家遇到一位上了年岁的学者,他跟莫邦很熟,莫邦不厌其烦地向他谈了自己塑造角色的体会。
真是有趣极了。
他是凡德伊先生的邻居,我以前一直不知道;他非常客气。”
——“不光是凡德伊先生才有这么客气的邻居。”
我的赛里娜姨婆接口说这话时有些情怯(事先有所准备,倒显得不自然了),所以声音反而特别响,边说边向斯万投去一道她所谓意味深长的目光。
弗洛拉姨婆自然明白,赛里娜是在表示对那箱阿斯蒂葡萄酒的谢意,所以这时她也瞧着斯万,目光中兼有致意和讪笑的意味,这也许只是为了让他注意姐姐的俏皮话,也许是因为她羡慕斯万让姐姐开了窍,但也说不定她以为他给将了一军,忍不住想看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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