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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劝我别去布列塔尼,”
我对他说,心里想到的是我和勒格朗丹在贡布雷的那次谈话,我挺想知道埃尔斯蒂尔的意见,“因为那儿的环境对一个容易耽于幻想的人是很不利的。”
“不,”
他回答我说,“一个人已经耽于幻想了,就不该让他远离幻想,不该去限制他幻想。
一旦你从自己的头脑里甩开这些幻想,你就没法儿理解它们;成百上千的表象会来迷惑你,因为你已经不能理解本质的东西了。
如果说有一点幻想是危险的,那么治愈这个病症的方子并不是少去幻想,而是多去幻想,尽情地幻想。
有一点很要紧,那就是一个人只有把所有的幻想都历遍了,才能不为幻想所苦;把幻想和生活适当地分开,是大有好处的,所以有时我在想,是否应该作为一种预防措施,一开始就把幻想和生活适当分开,就像有的外科医生主张每个孩子都得割掉阑尾,以免日后患阑尾炎一样。”
埃尔斯蒂尔和我走到了画室那头的窗前,窗下是花园,外面是一条窄窄的横街,颇有几分乡村小路的风味。
我俩来到这扇窗前,呼吸一下黄昏前清新的空气。
我心想反正这帮少女不在眼前,所以我就干脆牺牲一次见到她们的指望,毅然答应外婆的要求来看望埃尔斯蒂尔。
一个人寻寻觅觅的东西到底在哪儿,自己是不知道的,我们往往会由于某种原因,总是躲着不去人人都邀请我们前去的那个地方;但我们怎么也料想不到,到了那儿我们居然会遇见自己心心念念想着的那个人儿。
我随意地望着窗外的乡间小路,这条小路跟画室挨得很近,但不在埃尔斯蒂尔的宅子里。
蓦然间,小路上出现了少女帮中推自行车的那个姑娘,她踩着快捷的步子往前走来,黑色的秀发上,马球帽压得低低的,腮帮胖乎乎的,眼神快活而有点执拗;我瞧着她在这条满含甘美的许诺、奇迹般幸运的小路上,在树下笑盈盈地向埃尔斯蒂尔点头致意,这笑容于我不啻一道彩虹,连接了我们的地球和我至今以为无法到达的那些地区。
她还走近来,把手伸给画家,但没有停下脚步,我瞧见她下巴上有一颗小小的美人痣。
“您认识这个姑娘吗,先生?”
我问埃尔斯蒂尔,心里明白他能把我介绍给她,能邀请她到他家来。
这间看得见乡村景色的宁静的画室,变得越来越迷人了,就像一座房子,有个孩子待在里面本来已经挺开心了,但人家告诉他,那些美丽的东西,那些心地高尚的人还要更美丽、更高尚,还有许许多多礼物要给他,还要为他准备一席精美的点心。
埃尔斯蒂尔告诉我,她叫阿尔贝蒂娜·西莫内,还把她那些女友的名字也都告诉了我——我对她们的描绘具体而微,他一听就明白我在说谁了。
关于她们的社会地位,我可想错了,但跟平常在巴尔贝克犯的错很不一样。
我在巴尔贝克往往把骑在马上的店铺小开当作王子。
这一次,这些出身于富有的小布尔乔亚、工商业界家庭的少女,却让我给归进了社会地位令人生疑的阶层。
一开始,这是一个我最不感兴趣的阶层,对我来说,它既不像平民阶层,也不像德·盖尔芒特家族那样神秘。
要不是海滨空虚而浮华的生活给了她们一种先决的魅力(而且就此在我眼中再也没有丧失过这种魅力),我也许怎么也摆脱不了她们是某个大批发商女儿的成见。
我不禁由衷地赞叹起布尔乔亚这个神奇的雕塑家来了。
这个最慷慨大度、最善于变化的雕塑家,创作了多么奇妙的作品啊。
那些线条多么果敢大胆,多么别出心裁,多么童趣盎然!悭吝的老布尔乔亚既然生出了这些狄安娜和林中仙女,在我眼中自然就成了最伟大的雕塑家。
还没等我来得及觉察到这些少女社会地位的变化,意识到我们发现一个错误、改变对一个人的看法原来就像化学反应那样只是一瞬间的事,一个念头已经在这些少女流里流气的面孔后面扎下了根,原先我以为是赛车手或拳击手情妇的这些姑娘,如今我觉得她们很可能跟我父母认识的某个公证人的家庭有关系了。
阿尔贝蒂娜·西莫内是个怎样的人,我几乎一无所知。
她当然也不会知晓将来有一天她会成为我的什么人。
就连我已经在海滩上听到过的西莫内(Simo)这个姓,倘若有人要我写出来的话,我一准会拼写两个n,根本想不到这个家族会那么看重自己的姓氏里只有一个n。
我们可以看到,随着一个人社会阶层的降低,虚荣心就会拼命攀附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这些小事也许并不比那些贵族标记更无聊,但是更莫名其妙、更因人而异、更叫人惊讶。
可能曾经有姓Simo的人做生意亏过本,甚至更糟。
所以现在好像就是这样,这个西莫内家的人看见别人把他们的姓写成两个n,就觉得这是对他们的侮辱,一下子火冒三丈。
蒙莫朗西家族为自己是法兰西最早的男爵而自豪,这个西莫内家族大概也同样为只有他们的姓是一个n,而不是两个n而感到自豪。
我问埃尔斯蒂尔这些姑娘是不是住在巴尔贝克,他回答我说,其中有几个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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