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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要是我对爱情从来都是忠贞的,也许我根本就不会为我全无概念的不忠感到痛苦。
对阿尔贝蒂娜的想象之所以会折磨我,正是因为我自己不断地想要取悦于新结识的姑娘,想要着手写一部新的小说;那天在布洛涅树林大家围桌而坐时,她就在我身旁,可我还是情不自禁地对那几位骑自行车的姑娘多看了几眼。
正如一个人只能了解自己一样,我们不妨这么说,一个人其实只能嫉妒自己。
观察是没用的。
一个人只有从亲身感受的欢愉中,才会得出认知和痛苦。
有时,在阿尔贝蒂娜的眼睛里,在她骤然变红的脸色中,我感到仿佛有一道暑热的闪电悄然划过远处的地平线,那片地域对我来说犹如天空一样无法企及,阿尔贝蒂娜的回忆(那都是我不知晓的)在那儿推演变换。
想到这些年来,在巴尔贝克海滩,在巴黎,我跟阿尔贝蒂娜认识已经很久了,可我还是刚发现她身上有一种美,那是因为我这位女友如今在许多方面有了进展,又有许多流逝的时日留存在她身上,对我而言,这是一种令人心碎的美。
在这张泛着红晕的脸后面,我觉着有个万丈深渊,阿尔贝蒂娜和我认识以前的那些夜晚,全都藏在那里面。
我可以让阿尔贝蒂娜坐在我的膝上,双手捧住她的脸,我可以抚摸她,久久地在她身上摩挲,但我仿佛是在摸一块石头,其中封存着远古大海的咸味和星光的寒辉,我觉得触摸到的只是一个生命体封闭的表面,而这个生命体的内心是通往无限的。
大自然在造人时考虑了男女不同之身,却没想到要让不同的心灵之间有可能沟通,大自然的这一疏忽,使我们处于如今的境地,也使我痛苦不堪!我意识到,阿尔贝蒂娜即使对我来说,也并非(因为虽然她的躯体受我的躯体所左右,她的思想却不是我的思想所能控制的)我当初设想的那个神奇女俘,我曾以为她能够既充实我的住所,又不露丝毫行藏,即便有朋友来看我,也不会想到走廊尽头的隔壁房间里,竟然有这么个谁也不知道的、藏身于瓶子里的中国公主;她急迫地、不留情地、无休无止地要我去寻找过去的踪迹,在我眼里,她俨然就是时间女神。
倘若我得为她付出几年时光以及我的财产——唉,但愿我能对自己说,事情未必如此,这些财产未受损失——我也无怨无悔。
也许一个人生活,会更好一些,会内容更充实而痛苦更少些。
斯万曾经劝我搞些收藏,德·夏尔吕先生有一次因为我没搞收藏而责备我说:“您家里可真够丑的!”
他的幽默,他的傲慢,还有他的艺术品位,都混合在这句话里了,但是,倘若我搞了收藏,那些寻觅多年才最终占有的雕像、油画,真的就会为我提供一个走出自我的出口——就像一个很快就愈合了的小创口,无意间让阿尔贝蒂娜或那些不相干的人,或者让我自己的思绪碰了一下,马上又会裂开一样——一个经由私人通道通往一条叫作“他人的生活”
的大道的出口,而我们从为此感到痛苦之日起所了解的种种往事,无一不在这条大道上经过吗?
有时月色特别好,我就会在阿尔贝蒂娜躺下去大约一小时后,走到她床前,去叫她看窗外。
我能肯定,我就是为了这个,而不是为了确定她在里面才去她卧室的。
有什么迹象表明她可能出逃或者有这个想法呢?要出逃必须先跟弗朗索瓦兹串通,这未免太不可能了。
我在幽暗的卧室里,看不大清东西,只看见雪白的枕头上有一圈薄薄的冠冕状黑发。
但我听见了阿尔贝蒂娜的呼吸声。
她睡得很沉,我往窗前走去时,有些犹豫;我坐在床沿上;睡眠之溪仍在潺潺流淌。
她醒来时有多快活,简直无法言说。
我俯身吻她,摇了摇她。
她立即停住不睡了,而且几乎连个停顿也没有,就放声笑了起来,搂住我的脖子对我说:“我是在纳闷儿您怎么还不来呢。”
说着温柔的笑脸绽得更开了。
仿佛她刚才睡着的时候,可爱的脑瓜里装满了欣喜、温情和笑声。
我叫醒她,仅仅是像掰开一个水果,让解渴的果汁喷涌了出来。
然而冬天过去了;美好的季节来临了,由于阿尔贝蒂娜到我卧室总是来道晚安的,所以在整个房间和里面的窗帘,还有窗帘上方的墙壁,都还是黑幽幽的,但我常常听见隔壁修道院花园里,有一只不知名的小鸟已经在啁啾鸣啭,在寂静中音调犹如教堂的风琴那般丰满而优雅,仿佛在用吕底亚调式颂歌晨经,把它所见的阳光的丰富而响亮的音符洒进我眼前的这片昏暗之中。
不久,夜就变短了,早晨还没到先前的时分,我就看见白昼的光线从窗帘上方透了进来。
如果我依然听任阿尔贝蒂娜照老样子在生活(在这种生活中,尽管她不承认,但我能感到,她是觉得自己形同女囚的),那仅仅是因为我每天都对自己说,下一天一切都会重新开始,我会开始写作,会起床、出门,会为购置我们打算买的某个住宅做准备,有了那么个花园住宅,阿尔贝蒂娜就可以不用为我担心,更自由自在地过日子,是在乡间还是海边,是去划船还是打猎,都由她。
可是到了第二天,我又回到了当初对阿尔贝蒂娜时爱时恨的状态(因为,时至今日,我和她出于利害关系的考虑,出于礼貌或怜悯,都在编织一张谎言之网,而且都把谎言当成真话);有时回过头去看,当初的某个时刻,甚至是我自以为很清楚的一段时日中的某个时刻,会突然间撇下温情脉脉的面纱,让她以一种全然不同的面目出现在我眼前。
她的某道目光背后,没有了我以前所想的温顺,而只有一种我从未想到过的欲念,此刻这种欲念暴露无遗,使得我一直以为与我二人同心的阿尔贝蒂娜,显得有异心了。
举例来说,安德蕾七月离开巴尔贝克的那会儿,阿尔贝蒂娜从没告诉过我,她很快就会再跟安德蕾见面;而且我现在想来,她俩见面的时候,可能比她预想的更早些,因为九月十四日那个夜晚,她见我那么伤心,决定为我做出牺牲,不再留在巴尔贝克,马上和我一起回巴黎[278]。
十五日到巴黎后,我让她去看看安德蕾,事后还问过她:“她见到您开心吗?”
现在,蓬当夫人给阿尔贝蒂娜带了些东西来[279],我看了她一会儿,告诉她说阿尔贝蒂娜和安德蕾出去了:“她俩到郊外去散步了。”
“哦,”
蓬当夫人回答我说,“说到郊外,阿尔贝蒂娜可真是哪儿都愿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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