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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其中除了故事本身,还有别的东西在。
如果我们学会细细观察所有优柔寡断的未婚夫和勉强凑合的婚姻,我们会知道这个别的东西确实是存在的,因为在日常的生活中,也许就有着隐秘的内容。
如果那是其他人的生活,我有可能对此视而不见,但对阿尔贝蒂娜和我自己的生活,我不可能那样——我就生活在其中呀。
那个夜晚以后,阿尔贝蒂娜不再像从前那样对我说:“我知道您信不过我,我要想法子消除您的疑心。”
不过,这个念头她虽然不告诉我,却仍会在她的一举一动之中流露出来。
她从不单独待在一个房间里,好让我即使不相信她说的话,也能随时随地知道她在干什么,不仅如此,每逢她要打电话给安德蕾,或是打给车库、骑马场或别的什么地方,她就会说,独自一人待在电话边上,等话务局的小姐接通线路,实在太无聊了,非要我陪着她不可,要是我不在,就拉上弗朗索瓦兹,看上去她是生怕我会想入非非,觉得这些电话里有名堂,以为她在暗中跟人约会。
唉!这一切都让我不放心。
埃梅把埃丝特的照片给我寄来了,他告诉我,这不是她。
这么说,还有别人?谁?我把照片寄还给布洛克。
我想看的,是阿尔贝蒂娜给埃丝特的那张照片。
她在照片上是怎么个样子?说不定是袒胸露臂的;谁知道她俩是不是一起照的相呢?但我不敢跟阿尔贝蒂娜说起这事,我怕那样会露馅,表明我没见过那张照片,对布洛克也不行,我不想让他觉着我对阿尔贝蒂娜很在意。
这种生活,凡是知道我老在猜疑、她像个奴隶的人,没有不认为对我、对阿尔贝蒂娜都很残酷的,弗朗索瓦兹却不然,她冷眼旁观,把它看作这个小妖精(照弗朗索瓦兹的说法是“江湖骗女”
[253]——她妒羡的对象一般都是女的,所以不喜欢用阳性名词,而爱用阴性形式来称呼她们)靠惯用的伎俩弄到手的一种为人所不齿的寻欢作乐的生活。
再有就是,弗朗索瓦兹跟我接触日久,学了一些新词,但用起来颇有些别出心裁,提到阿尔贝蒂娜,她就说从没见过一个人竟会如此背信负义[254],想得出演这么一出戏(弗朗索瓦兹往往把一般当特殊,把特殊当一般,对不同戏剧艺术样式间的区别,概念相当模糊,所以她说成了“演这么一出哑剧”
)来打我秋风。
弗朗索瓦兹对阿尔贝蒂娜和我之间的真实生活产生这样的误解,我或许也应该负一点责任,因为我平时跟她说起这事,总爱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暗示我俩过得挺好,这样说,有时就为逗她玩儿,有时则是想让她觉着,我即便没有被爱得死去活来,至少还是很开心的。
然而,我的嫉妒,我对阿尔贝蒂娜的监视,我一心只想能别让她知道的这些情况,她却一猜就猜到了,就像招魂术士蒙住双眼也能找到东西一样,她凭借的,一是对可能伤害我的东西的直觉,即便我说谎哄她,她照样不会迷失方向,照样会径直朝目标走去;二是对阿尔贝蒂娜的恨意,这种恨意驱使弗朗索瓦兹——她往往把这些对手想象成比实际上更开心,更不择手段的女戏子——去寻找,有什么东西能让她们倒霉,能让她们快快完蛋。
但我了解弗朗索瓦兹含沙射影的本领,知道她有安排一场戏,把它弄得有声有色的能耐,所以我没法相信,她平日里会放过阿尔贝蒂娜,不想方设法让这姑娘明白自己在这家里地位有多卑微,会不去大肆渲染,把我这位女友的幽禁生活描绘得令她胆战心惊。
我有一次发现弗朗索瓦兹戴着副大眼镜,在翻我的文件,把一张稿纸放回原处,这张纸上写着斯万如何离不开奥黛特的一段故事。
莫非她不小心把这张纸带进阿尔贝蒂娜的卧室去过?不过在弗朗索瓦兹这些旁敲侧击(它们的基调是阴险的低声耳语)之上,仿佛激**着韦尔迪兰夫妇恶意中伤的斥责声,更响亮,更清晰,也更坚决,起因则是阿尔贝蒂娜无意间让我——我则是有意地让她——疏远了小圈子,惹恼了他们。
至于我为阿尔贝蒂娜花的钱,那几乎不可能瞒过弗朗索瓦兹,我的每笔开销都躲不过她的眼睛。
弗朗索瓦兹缺点不多,而这些缺点在她身上,恰恰发展成了货真价实的才干,往往只在这些缺点显露之际才派上用场。
最主要的缺点,是对我如何花钱充满好奇,只要这钱不是花在她的身上。
要是我有笔账得算,有笔小费得付,我再怎么躲着她也不顶事,她不是有个盆子要来放一下,就是有块餐巾要来取一下,反正总会有个什么事,非过来一下不可。
尽管我不许她待着,怒气冲冲地让她快走,但这个视力已然不济,而且不怎么会算数的娘儿们,就喜欢偷眼看着,暗自计算我给了人家多少钱,对此兴味盎然,好比一个裁缝瞧见你就会本能地估算给你做套衣服得用多少衣料,甚至会情不自禁地伸手到你身上来比比画画。
又好比一个画家,对色彩的效果始终那么敏感,那么上心。
有时我怕她知道了,会去告诉阿尔贝蒂娜我在收买她的司机,于是先发制人,向她告罪说我给司机小费了:“我想对这司机客气点,给了他十个法郎。”
弗朗索瓦兹却根本不留情面,她用那半瞎的鹰眼瞥上一眼,就回答我:“不对,先生您给了他四十三法郎小费。
他对先生您说车钱是四十五法郎,您给他一百法郎,他只找您十二法郎。”
我给了多少小费,自己还不清楚呢,她却有这工夫看得这么明白,算得这么清楚。
因此,我之所以要向德·夏尔吕先生请教古董法国银餐具的事,就是因为我们有了个购置游艇的计划,这个计划在阿尔贝蒂娜看来是不可能实现的——我呢,每当我相信她品行端方,妒意减退,其他欲念趁势而上之时,我也觉得那是无法实现的,因为这些欲念虽说把嫉妒排除在外,但毕竟是要有钱才能满足得了的——尽管她不相信我们能拥有一艘游艇,但我们还是顺便征询了一下埃尔斯蒂尔的意见。
而画家关于游艇装潢的口味之精细,之挑剔,真与女人关于服饰的口味有得一比。
在他眼里,只有英国家具和有年头的银餐具才够档次。
阿尔贝蒂娜起先只想到盥洗间和舱内的陈设。
现在银餐具引起了她的兴趣,我们从巴尔贝克回来以后,她读了一些有关银餐具制作工艺以及昔日银器雕镂工匠专用钢印的书籍。
可是,古老的银餐具先后经历过两次回炉熔铸的劫难:一次是在乌德勒支协议签订之际,当时国王带头交出成套银餐具,王宫贵胄纷纷效法;另一次是在1789年,所以,年代久远的银餐具如今已经非常罕见。
而时下的银器工匠尽管也按照甘蓝桥[256]的图纸仿制各式银餐具,但在埃尔斯蒂尔看来,这些仿旧的新货根本不配放进一位趣味高雅的女士的房间——哪怕那只是一个漂浮在水面上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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