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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位同事虽说睿智如金,囊中却有些羞涩,送快件的年轻人终于离开他,投向了男爵的怀抱(‘那真叫一片诚心’——您听听男爵这口气)。
而这个撒旦又最乐于助人,于是就为自己的受保护人在殖民部里谋了个差事,小伙子知恩图报,不时从部里拿些上好的水果来孝敬男爵。
男爵分送给一些上层的朋友;最近一次,来自年轻人的菠萝现身孔蒂河畔的餐桌,惹得韦尔迪兰夫人一本正经地说了这么一句:‘您准是有个叔叔或侄子在美洲吧,德·夏尔吕先生,要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菠萝哪!’我承认,我一边吃水果,一边怀着几分欣喜之情,在心里默念贺拉斯一首颂歌的开头几句,那是狄德罗屡屡喜欢引用的。
总而言之,正如我的同事布瓦西埃[238]漫步帕拉丁山和蒂沃利镇之间,发思古之幽情一样,我从男爵的谈话中汲取了想象的养料,对奥古斯都[239]时代的那些作家有了更鲜活、更有趣的认识。
姑且不谈罗马帝国末期的那些作家,也不必追溯到古希腊的时代——尽管我有一次对这位了不起的德·夏尔吕先生说过,在他身边,我就仿佛柏拉图置身于阿斯帕西娅[240]的客厅里。
说实话,我调整了比例尺,把两个人物放大了,正如拉封丹所说的那样,我的例子来自‘更小的动物’[241]。
不管怎么说,我想您总不会认为我说这话有伤男爵的自尊心吧。
我从没见过他居然会那么高兴,那么天真。
他把老成持重的贵族派头抛在了脑后,喜笑颜开,开心得像个孩子。
‘索邦大学的家伙可真会吹捧人!’他满脸是笑地嚷道,‘我等啊等啊,想不到等到这把年纪,终于有人把我比作阿斯帕西娅了!我已经老朽喽!哦,我的青春啊!’我真希望您能瞧见他说这话时的模样,脸上照例扑着厚厚的粉,而且,都这把年纪了,还像小青年一样浑身洒满香水。
不过,尽管他念念不忘家谱,他还该算是社交场上最出色的人物。
由于这种种原因,今晚上他和莫雷尔一刀两断,让我感到很遗憾。
好长一段时间以来,这个年轻人在男爵面前一味唯唯诺诺,一看就是他的心腹、亲信,没有半点想要造反的迹象,现在他居然这么说反就反,着实叫我吃了一惊。
无论出现什么情况,哪怕(Diiome[242])男爵就此不上孔蒂河畔去了,我都希望他俩的龃龉不至于影响到我。
我和男爵可谓相得益彰,我用我浅薄的学识,交换他的阅历经验。
(读者在下文会看到,德·夏尔吕先生虽说没有对布里肖表现出强烈的恨意,至少他对这位大学教授的好感已经消失殆尽,评头品足,全无半点宽容之心。
)说实话,这种交换是不对等的,当男爵把他的人生经验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以后,我就再也不敢苟同希尔维斯特·波纳尔[243]的观点,说什么要做最美的人生之梦,得去图书馆了。”
车子到了我家门口。
我下车时把布里肖的住址交给了车夫。
我站在便道上,望着阿尔贝蒂娜房间的窗户,以前她没住在这屋子里的时候,这个窗口始终是一片漆黑的,如今室内的灯光被百叶窗的横板隔成一道一道的,由上而下排成平行的金色条纹。
这些看似晦涩的奇妙条纹,在我却是含义清晰明了,在我宁静的心灵中勾画出栩栩如生的图像,这些近在咫尺,我一会儿就触摸得到的图像,此刻还待在车子里的布里肖却看不见,他在它们面前几乎就是个瞎子,再说,即便他看见了,他也不会明白它们的意思,这位教授就像那些在晚饭前,在阿尔贝蒂娜散步回来的那会儿来看我的朋友一样,他们是不会明白有一位姑娘,一位完全属于我的姑娘,正在隔壁房间等我的。
车子驶走了。
我独自一人在便道上待了一会儿。
诚然,我在楼下瞧见的这些光闪闪的条纹,在别人看来也许是浮泛无聊的,但由于我给了它们一种特殊的含义,它们在我眼里显得那么充实、饱满而坚固,犹如——不妨这么说吧——一份别人意想不到的珍宝,这份散发着一道道平行光芒的珍宝,是我藏在那儿的,它是我用自由、清静和遐想为代价换来的珍宝啊。
倘若阿尔贝蒂娜不在上面,或者倘若我只是想寻欢作乐,我可以到一个什么地方,比如说威尼斯,再不济也可以在夜巴黎的哪个角落,去找不相识的女人一逞其快。
但现在,当温香入怀的时刻就在眼前时,我所要做的事不是出门远行,甚至不是出门,而是回家。
回家,并不意味着和那些在外面给你提供了精神食粮的朋友分手以后,独自一人待在家里苦苦寻觅,再给自己找些这样的养料;正相反,回家意味着我会比在韦尔迪兰夫妇家时更少孤独感,因为我是回到这样一个人儿身边,我把整个儿自己都交给她,再也没有时间去想自己,甚至我也不用再去想她了,因为她就在我的身旁。
于是,我抬头再从外面望了一眼这个房间(这个我一会儿就会在里面的房间)的窗子,仿佛看见了我一进去就将关闭的亮闪闪的栅栏,我亲手锻造了这坚固的金色栏杆,为的是让自己在里面永远做奴隶。
阿尔贝蒂娜从没对我说过她疑心我爱猜忌她,对她做什么事都放心不下。
关于猜忌这个话题我和她谈过一次——没错,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从她说的话来看,好像她根本就没那么想来着。
我记得,那时我俩刚交往不久,有一次在一个月色清朗的夜晚,我用车送她回家,心里却老大不情愿,巴不得撇下她去泡别的妞儿,所以我就对她说:“您要知道,我说我想送您回家,我可不是爱猜忌,要是您有别的事要做,我立马走人。”
她回答我说:“哦!我知道您不爱猜忌,您可不在乎呢,不过我除了和您在一起,没别的事要做。”
另外有一次,是在拉斯普利埃尔城堡,我见德·夏尔吕先生一边偷看莫雷尔,一边对阿尔贝蒂娜大献殷勤,就对她说:“怎么样,我看他对您盯得够紧的。”
接着又半带讥讽地加上一句:“我可是在饱受嫉妒的煎熬啊。”
阿尔贝蒂娜回答时的那种口气,也不知是来自她出身的那个粗俗的阶层,还是来自她经常出入的那个更粗俗的阶层:“您可真会开玩笑!我当然知道您不嫉妒。
您不是告诉过我吗,再说这光看也看得出,您就得了吧!”
她没跟我说过她后来改变了看法;不过在这个问题上,她肯定有了新的想法,尽管瞒着不告诉我,但是一不当心还是会漏出来,且说这个晚上,我一回到家里,就上她的房间找她,把她带到我的房间,对她说(我说这话时不知道为什么会感到有些尴尬,也许是因为我对阿尔贝蒂娜说过我要去参加一个晚会,还对她说我还不知道去谁家,说不定是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家,也可能是德·盖尔芒特夫人家,或者德·康布尔梅夫人家,但就是没有提到韦尔迪兰夫妇):“您猜我从谁家里回来?韦尔迪兰夫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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