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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说归说,做归做,话刚说完,他就挽起我的胳膊,走到德·夏尔吕先生跟前:“嘿,男爵,咱们去抽根烟怎么样,这位年轻人还没欣赏过宅邸里的好东西呢。”
我推说我得回家了。
“再待一会儿,”
布里肖说,“您说过带我回家的,我还记着呢。”
“您真的不要我把那些银餐具拿出来给您看看吗?很方便的,”
德·夏尔吕先生对我说,“您可是答应过我的噢,别跟莫雷尔说起给他授勋的事。
待会儿等大家走得差不多了,我要亲自告诉他,给他一个惊喜。
虽说他是艺术家,并不把这种事情看得很重,可他叔叔在盼着他拿勋章呢(我脸红了,因为韦尔迪兰夫妇从我外公那儿知道了莫雷尔的叔叔是谁)。
怎么样,您不想看看那些最漂亮的银餐具?”
德·夏尔吕先生对我说,“不过您是熟悉它们的,您在拉斯皮埃尔见过不下十次了。”
我不敢对他说,能让我感兴趣的,并不是这些布尔乔亚家庭质量平平的银餐具(即使看上去很华美),而是巴里伯爵夫人[179]藏品中的某件精品,哪怕我只是在一张精美的镌版画上见到它。
我忧思太重,而且——即便没有发现凡特伊小姐也来参加晚会——在社交场合总是太容易分心,太容易激动,没法去关注那些人家说漂亮的物件。
我的注意力,往往会集中在某个唤起我想象的现实的东西上,比如说,今天下午我刚想念威尼斯来着,要是晚上真能见到它,我的注意力就会完全被它所吸引;能让我全神贯注的,还有某种可以称作共性的东西,在好些现象中都能见到这种共性的存在,但它比这些现象更真实,它会在我身上唤醒一种内在的精神活动,这种被唤醒的精神活动一旦上升到意识的表层,就会让我感到欣喜万分。
且说我跟着布里肖和德·夏尔吕先生,走出人称演艺厅的大客厅,穿过别的客厅,来到一个客厅,我发现其中的有些家具是在拉斯普利埃尔见过的,当时我没怎么在意,此刻我却被这座宅邸和拉斯普利埃尔城堡内布置格局的某种相似的东西吸引住了,那是一种家常的氛围,一种内在的个性,当布里肖笑吟吟地对我说下面这几句话时,我明白他的意思,他说:“瞧,您看见客厅那头的布置了吗,那也许能让您对当年蒙塔利维街的府邸有个确切的印象,一晃已经二十五年了,graalisaevispatium[180]。”
布里肖将这一笑献给重又见到的消逝的沙龙,我从这一笑中明白了,昔日的客厅让布里肖动心的(也许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并不是高敞的窗户,也不是客厅主人和常客们活泼的青春气息,而是那部分非现实的东西(我刚从拉斯普利埃尔和孔蒂河畔[181]的某些相似中,感受到了这种非现实的东西),客厅如同其他任何事物一样,外部的、时下的、人人都可检验的那一部分,无非是这个非现实部分的延伸而已,这个部分已经变成纯粹精神的东西,它的色彩仅存在于我当年那位伙伴的心中,他无法让我看到这种色彩,这个非现实部分超脱于外部世界,躲进我们的心灵,让我们的心灵平添了一份新的价值,并在我们的心灵中与它惯常表现出来的实体融合,在那儿转换——倾圮的房屋,往日的人们,留在记忆中的夜宵桌上的水果盘——最后变成晶莹光洁的回忆,这回忆的色彩,唯有我们才能看见,而且我们无法向人转述,但我们可以如实告诉别人,这些逝去的事物,是他们无法想象的,因为它们与他们见过的事物都毫无相像之处,我们回想起这些事物时,心头也会漾起些许涟漪,我们想到,它们之所以还能有一定的生命力,已经熄灭的灯盏之所以还有余光,花事阑珊的树篱之所以还会飘香,正是因为有我们的思念存在的缘故。
对布里肖来说,蒙塔利维街客厅的回忆,想必使韦尔迪兰夫妇如今的宅邸失却了几分光彩。
但是另一方面,在教授的眼里,当年的客厅又为而今的宅邸增添了一种美感,那是初来乍到者无法体会的。
从当年的客厅搬到这儿的老家具,不时还保留着的布置格局(我能觉着在拉斯普利埃尔见过同样的格局),把旧日林林总总的内容,整合在眼前的客厅里,唤起我们对往昔的回忆,有时回忆甚至会成为幻觉,在现实的环境中回忆一个倾圮的世界的残迹,似乎显得很不真实,让人觉得那个世界像是在别处看见似的。
长沙发从遐想中浮现在异常真实的新扶手椅中间,一张张靠背椅蒙上了玫瑰色的丝绸,牌桌上的镂花台毯俨然有着人的尊严,跟人一样有自己的过去,有自己的记忆,此刻它在孔蒂河堤客厅阴冷的角落里,重温着蒙塔利维街的长窗和多维尔的彩绘玻璃门透进来的暖黄色的阳光(它对时间的概念,不会输给韦尔迪兰夫人),而当年它曾被带到多维尔,每天在鲜花盛开的花园里,眺望远处的***深谷[182],等候戈达尔和小提琴家来玩牌;一幅水粉画上,画着紫罗兰和三色堇的花束,这是一位很有才气的画家朋友的礼物,不久以后他就去世了,这幅画便成了一个业已消失、几乎不曾留下痕迹的生命仅存的残片,画上凝聚着一份卓越的才能,一段久远的友谊,让人想起画家专注而温柔的目光,还有那双长得很好看,但在画室里弄得油腻而邋遢的手;信徒们送的礼物随手堆放,杂乱而可爱,女主人把宅邸挪到哪儿,这可爱的场景就跟到哪儿,性格和命运都在那上面留下恒久而鲜明的印记;数量众多的花束、巧克力盒,仿佛无论到哪儿,都会按照统一的开花模式,绽放出喜气洋洋的花儿:稀奇古怪、毫无用处的物品,莫名其妙地夹杂其间,看上去就像刚从礼盒里拿出来似的,终年不改其貌,始终保持新年礼物的本色;所有这些物品,到后来我们已把它们混同于其他东西,但在布里肖眼里,它们却是古色古香、珠圆玉润,因内在的精神而平添一种深刻的意味;这些散乱的物品,宛似错落有致的琴音,唤醒了他心爱的相似景象和模糊的记忆,在眼下这个由它们点缀的客厅里,犹如从窗口涌入的阳光那般,剪裁、切割家具和地毯,从椅背的靠垫到墙上的花插,从脚凳的位置到香水的余味,从照明的效果到色彩的基调,都有它们的踪影,它们在雕镂、展示韦尔迪兰夫妇多处宅第的理想形态,让这种内在的形态具有灵性,充满生机。
“我们来试试,”
布里肖凑在我耳边说,“让男爵谈谈他最喜欢的话题吧。
说起这个话题,他准能妙语如珠。”
一方面,我想从德·夏尔吕先生这儿了解有关凡特伊小姐及其女友要来参加晚会的情况,我可是特地为此撇下阿尔贝蒂娜的啊;另一方面,我又不想让她独自待的时间太长,这倒不是担心她会趁我不在,干出什么蠢事来(她无从确定我何时回家,再说,这个时候有人来看她,或者她自己出门去,都会太引人注目),我只是不想让她觉得我离开她的时间过长。
所以我对布里肖和德·夏尔吕先生说,我只能和他们稍待一会儿。
“来吧。”
男爵对我说,他那股社交场的兴奋劲儿已开始消退,但他感到一种需要,想让谈话延续下去,持续得愈久愈好,这种需要,我不仅在他身上,而且在德·盖尔芒特公爵夫人身上也曾注意到过。
有的人的聪明才智,唯有在谈话中才能得以表现,也就是说,唯有这样一种并不完备的表现方式,即使人家已经陪他谈了几个小时,他仍会意犹未尽,缠住对方不放,一厢情愿地以为自己未能尽兴的社交乐趣,能从对方得到餍足;在这种人身上,通常也能看到刚才所说的盖尔芒特家族的那个特点。
“来呀,瞧,”
他接着说,“这可是晚会上最好的时刻,客人们都走了,唐娜·索尔[183]的时刻到了,希望这个时刻不至于那么悲惨吧。
可惜啊,您这么匆忙,大概是匆匆赶去做一些您其实最好别做的事情。
人人都匆忙,该是来的时候却急着要走。
我们现在就像库蒂尔[184]画中的哲学家,该是回顾一下这个夜晚,像军事术语所说的那样,进行一下战况分析的时候了。
不妨让韦尔迪兰夫人给我们送点夜宵来,不过得当心别让她过来,我们可以请夏利——又回到《艾那尼》来了[185]——单独为我们再演奏一遍那段绝妙的柔板。
怎么样,那段柔板挺美吧!咦,我们年轻的小提琴家哪儿去了?我还要向他表示祝贺呢,这会儿我心头充满感动,真想好好抱抱他。
布里肖,您也得承认吧,他们的演奏简直出神入化,尤其是莫雷尔。
他有一绺头发挂下来那会儿,您注意到了吗?啊!得,我亲爱的,敢情您什么也没看见。
那个升fa,真会叫埃内斯库、加贝和蒂博[186]羞愧而死;我竭力保持镇定,可还是没用,坦白地说,听到如此美妙的声音,我的心激动地收紧,只觉得哽噎难忍。
整个客厅都在屏息凝听;布里肖,我亲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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