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梧桐文学】地址:https://www.wtwx.net
梦,有时确实就像是由生活中最粗鄙的材料构成的,但是这种材料在梦中被反复加工、揉拌,又由于没有了清醒状态下的时间限制,它就可以充分拉伸变细,达到一种异乎寻常的程度,让人简直就认不出它。
这些幸福突然降临的早晨,睡意已然在脑海中抹去了日常活动的标记,如同海绵擦去了黑板上的痕迹一般,这时,我必须让记忆苏醒过来;凭我们的意志,我们可以重新记起因睡眠或发病而遗忘的事情,眼睛张开、麻木消失之时,这些事情会渐渐地回到记忆中来。
我在几分钟里经历了许许多多小时的事情,因而,我唤来弗朗索瓦兹,想要用一种符合当时情景、时间观念不显谬误的语气来和她说话的当口,我使足劲儿控制住自己,才从梦境中回过神来,没把下面这句话说出口:“哎,弗朗索瓦兹,现在是下午五点,我从昨天下午起就没见着您了。”
我自欺欺人地想尽可能地把事情瞒到底,梦里是五点就偏不说五点,于是厚着脸皮说:“弗朗索瓦兹,都十点啦!”
我并不指明早上十点,只说十点,就是想让这些不可思议的十点显得是非常自然地说出来的。
然而,要让似醒非醒的我非得说这些话,而不能说脑子里还在想着的那些话,我必须努力达到一种平衡,就好比一个人从行进的列车上往下跳,必得沿着路基奔上一会儿,才能不摔倒一样。
他要奔跑一会儿,是因为他刚离开的环境是一个高速运行的环境,跟静止的路面反差实在太大,所以他一时难以站稳。
睡梦的世界不同于清醒的世界,但不能因此得出结论,说清醒的世界不如睡梦的世界真实,情况正相反。
在睡梦的世界中,各种感觉都处于超负荷状态,层层叠叠,重复乃至堵塞,变得滞厚迟钝,所以我们甚至都分不清,在我们似醒非醒的状态下,有些事情究竟有没有发生过;究竟是弗朗索瓦兹来过,还是我懒得唤她,自己去找她来着?在这种时候,沉默是保护自己的唯一办法,这就好比某人被捕了,知道法官手里掌握着他的一些证据,但又不清楚到底是哪些证据的时候,此人最高明的做法就是不开口。
弗朗索瓦兹究竟有没有来过,我究竟有没有唤过她?或者,究竟是不是弗朗索瓦兹在睡觉,而我刚把她叫醒呢?甚而至于,既然在昏暗的夜色中,周围的事物有如一头豪猪体内的脏腑那般迷蒙,几近麻木的感知或许有如某些动物那般鲁钝,这个人与那个人的区别,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几乎都已不复存在,那么弗朗索瓦兹会不会就只是我心中的一个影像呢?而且,即使在进入沉睡前的清醒亢奋状态下,虽然智慧的碎屑在闪闪发亮地飘**,虽然泰纳和乔治·艾略特的名字还没忘却,清醒世界的优势毋宁说还是在于它每天早晨都可以继续,而不像梦那样每晚都会变样。
不过,说不定还有比清醒的世界更为现实的世界。
我们难道没有看到,非但每一次艺术革命都在改变这个清醒的世界,而且,那些用以区分艺术家和一无所知的笨蛋的才能或教养的标准,也在改变这个世界吗?
多睡一个小时,往往会使人变得瘫软麻痹,你得重新学会挪动四肢,得重新学会怎么说话。
这时管用的并非意志。
一旦睡得太久,你就已经不再是原先的你了。
醒来的过程是下意识的,是朦朦胧胧地感觉到的,就像水龙头关了,水管终究会感觉到一样。
接下去是一种异常慵懒的状态,比看上去始终不动的水母还要沉寂,你会觉着自己刚从海底浮上来,或者刚从服苦役的地方放回来——假如你还能让脑子转得起来的话。
然而这时女神摩涅莫绪涅[34]从高高的云端俯下身来,把重生的希望以照例吩咐端来牛奶咖啡的形式赋予我们。
而我们收到记忆这份突如其来的礼物,却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你不由自主醒来的最初几分钟里,往往会觉得周围有形形色色、各不相同的生活场景,你就像在打牌时那样,可以从中选择一个场景。
这会儿是星期五上午,我刚散步回来,或者这会儿是在海边喝下午茶的时间。
想到这是在睡觉,自己还穿着睡衣躺在**——这往往是最后才浮现在你脑海中的场景。
复原不是一蹴而就的,你以为摁了铃,其实你没摁,种种荒唐的话语只是在心里打转而已。
唯有行动才能让思想复原,当你终于按了床头铃钮,你才能缓慢但清楚地说出:“都十点了。
弗朗索瓦兹,请把咖啡给我端来吧。”
哦,真是奇迹!弗朗索瓦兹根本没猜到有那么一片虚拟的海洋,我直到此刻仍然整个儿沉溺其中,用尽力气才让那两句奇怪的话穿透海水说了出来。
她果然回答我说:“都十点十分了。”
这样一来,我的一举一动就都显得很正常,我入睡前翻来覆去念叨个没完的(每当生活没有被一座虚无的大山压垮的日子,都是如此)奇怪的对话,也就没人会发现了。
我凭着意志,重新回到现实中来。
我兀自玩味着睡眠的碎片,亦即我如此这般对读者讲述的方式中所仅有的那点新意,仅有的那点新鲜劲儿。
在清醒状态下的任何叙述,无论多有文采,总是少了这么一点神秘的东西——而美感正是从中而来的。
要说鸦片能创造美感,那只是说说而已。
对一个长年都得靠药物才能入眠的人来说,意外的一小时自然睡眠,会使他发现,一种如此神秘而清新的清晨景色,是多么令人心旷神怡。
我们可以有多种多样的睡眠方式,或是变换睡觉的时间、地点,用人为的方式来制造睡意,或是机缘凑巧时自然入睡(对一个习惯了靠安眠药入睡的人来说,这是最奇特的方式),品种繁多的睡眠方式,就数量而言,比园艺师培育的形形色色的石竹或玫瑰品种还多上千百倍。
园艺师在培育美梦似的花儿的同时,也会种出梦魇般的花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若浏览器显示没有新章节了,请尝试点击右上角↗️或右下角↘️的菜单,退出阅读模式即可,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