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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滩和波浪为让阳光涌进并积聚,在天涯海角凿出了这个豁口,依光线射来和我们视线的方向的不同,阳光时而让那海浪的冈峦停住,时而让它移动。
光线的变化,改变了景色的方位,在我们面前树立了新的目标,同时也激发了我们不畏长途跋涉,一步一步走完全程去抵达目标的意愿。
清晨,太阳从酒店背后升起,把我面前的那片沙滩照得亮晃晃的,远处海浪的冈峦也给照亮了,阳光似乎是向我展示冈峦的另一面,鼓动我循着它迂曲的行迹,踏上一段在原地悠游的旅程——尽管人在原地不动,但随着时光的推移,眼前变幻着一个又一个美妙绝伦的景点。
从第一天的早晨起,太阳就用它那满含笑意的手指,远远地指给我看大海中那些蓝色的峰峦,这些大海的峰峦是在任何一本地图上都找不到的。
在这番妙不可言的嬉戏过后,它终于累了,于是躲进我的房间来避风,懒洋洋地斜卧在没有整理过的**,在湿漉漉的洗手盆或打开的箱子上洒下它耀眼的珠宝,而它本身的华丽和不合时宜的奢侈,却给房间里平添了几分杂乱的意味。
一小时过后,在高大的餐厅里——当时我们正在吃午饭,从柠檬的皮囊里往两条箬鳎鱼上挤金黄的汁水,不一会儿,盆子里就只剩下两副翎饰也似的鱼骨,蜷曲有如羽毛,铮然有声又如齐特拉琴——外婆因为吹不到凉爽的海风,觉得简直无法忍受,那原因是玻璃窗虽然透明,但都是关闭的,一如商店的橱窗,那片海滩我们可以看得很清楚,却被玻璃跟它隔了开来。
透过窗玻璃,我们把天空尽收眼底,那片蔚蓝依稀就是玻璃的颜色,浮动的白云则像玻璃上的瑕斑。
我心想,我正如波德莱尔说的那样,坐在防波堤上或在小客厅里,我暗自寻思,他所谓的海面上灿烂的阳光,是否就是——不像落日余晖那样单纯而又失却热力,只是一抹颤巍巍的金光而已——此刻的这种阳光,它宛如黄宝石那样光灿夺目,热辣辣地照射在海面上,使大海发酵,如啤酒一般醇厚、一般金黄,又如牛奶一般泛着泡沫,海面上不时有巨大的阴影掠过,仿佛有位神祇拿着面镜子在天上晃动,开心地看着被照得忽明忽暗的大海。
巴尔贝克的这个餐厅,没有什么装饰,整个儿洒满了游泳池水那般绿莹莹的阳光。
几米开外,涨起的海水和正午的阳光,宛若在天堂前竖起了一道由绿宝石和黄金筑成的坚不可摧的活动壁垒。
可惜的是,这个餐厅跟贡布雷那间面朝对面住宅的餐厅相比,差别还不仅仅是在外表上。
在贡布雷,大家都认识我们,我也就不去注意任何人。
在海滩度假,谁也不认识旁边的人。
我年纪还小,还太敏感,没法儿舍弃博得别人好感、赢得人家青睐的愿望。
一个经常出入社交圈的男士,想必会对这个餐厅里用餐的人,或者对海堤上来来往往的年轻男女视而不见,可我没有这样的风度。
想到我不能和他们一起出游,我心里有些难过,可要是外婆——我这位对社交礼俗不屑一顾,满心只想着我的健康的外婆,居然不顾我的自尊心,贸然请求他们同意让我做伴一起散步,那我就会更加难过了。
无论他们走到哪儿,回到一所陌生的小木屋也好,手握球拍去往网球场也好,骑马出行也好(那马蹄犹如踩在我的心头哟),我总是怀着热切的好奇注视着他们。
海滩上令人目眩的反光,冲淡了社会阶层的观念,我待在这洒满阳光的玻璃港湾里,透过大玻璃窗凝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可是在外婆看来,玻璃窗挡住了风,是一个缺点,想到我要因此少吹一个小时的海风,她觉得无法忍受,于是她偷偷地开了一扇窗,顷刻间,菜单、报纸,连同正在用餐的每位游客的面纱、帽子,全都给吹得飞了起来;可外婆有这来自天堂的好风打底,在一片责骂声中,依然像圣女布朗蒂娜一样镇定自若,脸带笑容,而这些满脸鄙夷之色、头发散乱、怒气冲冲的游客如此一致地把矛头指向我们,更使我增添了孤独、忧愁的印象。
游客中,有一部分——在巴尔贝克,他们赋予了这些豪华酒店的住客(通常都是来自各地的富人)一种相当显著的地域特征——由法国这一地区主要省份的精英人士组成,其中包括卡昂法院的主审法官、瑟堡的首席律师,以及勒芒的一位著名公证人。
平时,他们成年像散兵游勇,或者说像国际象棋中的棋子那样,分散在各地,一到假期,便从四面八方聚集到这家酒店里来。
他们每年住预先订好的相同的房间,他们的夫人以贵族自居。
这样的游客,形成了一个小团体,其中还包括巴黎的一位大律师和一位名医。
动身回去的那天,两个巴黎人对他们说:
“可不!你们才不会跟我们坐同一列火车呢,你们有福气,能回家吃晚饭。”
“这叫福气吗?你们住在巴黎,首都,大城市!我们住的是才十万人口的小省城。
没错,最近一次人口统计说是十万零两千,可是跟你们的二百五十万,跟你们的大马路,跟巴黎的灯红酒绿,又怎么能相比呢?”
他们带着乡音未改的卷舌音r说这番话时,其中并没有尖酸的意味,因为他们是省里出类拔萃的人物,本来是可以和别人一样去巴黎的——有关方面就曾不止一次地给卡昂法院主审法官先生在巴黎最高法院安排过职位——他们之所以不去巴黎工作,是出于对小城的挚爱,出于不求闻达的淡泊,出于对既有声望的爱惜,或是对当局有些做法有所不满,甚至是因为舍不得现在的好邻居。
再说,他们中间有好几位并不急于打道回府。
原来——要知道巴尔贝克港湾是大宇宙中一个与众不同的小宇宙,是一个盛满季节这种果子的大篮子,为数众多的日期、依次相继的月份,都排成圈儿装在里面。
所以,不仅在可以遥望里弗贝尔(这是暴风雨的信号)的那些日子,我们在巴尔贝克天色渐暗之际,还能看见里弗贝尔那些屋顶上的阳光。
而且即使巴尔贝克天气已经转冷,我们仍然可以很有把握地说,在对岸的里弗贝尔,热天还剩着两三个月的尾巴呢——大酒店的这些常客,不是假期开始得较晚,就是假期持续得较长,所以当初秋的阴雨和薄雾降临时,他们就把旅行箱装上船,过河到里弗贝尔或科斯特道去和夏天会合了。
对每个新来的人,巴尔贝克大酒店的这个小团体都报以怀疑的眼光,每人都一面装出对来人不感兴趣的样子,一面向侍应部领班打听此人的情况。
这位领班——埃梅——是大伙儿的朋友,每年旅游旺季,都由他来给他们张罗安排餐位。
那些夫人知道埃梅太太怀着孕,用餐完毕后一面为她准备婴儿用品,一面不停地举起长柄眼镜打量我和外婆,原因是我们在吃煮蛋色拉,这是道挺普通的菜,但阿朗松的上层人士从不吃这道菜。
他们经常讥讽一个法国游客,明显流露出对他的轻蔑态度。
这个法国人外号叫陛下,因为他自称是大洋洲一个只有几个土著居民的小岛的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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