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吝啬是一种毛病,在每个社会阶层都可能碰到,因此不能因为客人吝啬就对他失礼。
有没有社会地位,是经理唯一注意的事情,而他眼里的社会地位,就是他认为足以表明这种地位的标志,诸如走进大厅不脱帽子、穿高尔夫球裤和束腰短大衣、从轧花皮匣子里取出一支箍着金丝红线的雪茄(可惜的是,所有这些体面的标志,我都沾不上边)。
他爱用一些他以为很讲究的说法,其中有语病也浑然不觉。
过了一会儿,我的孤独感变得更强烈了。
我跟外婆说,我不大舒服,我觉得我们得回巴黎了,外婆没说什么,只说了句她出去买点东西,不管我们是走是留,这些东西都用得着(我后来才知道,那都是给我买的,弗朗索瓦兹把我可能要用的东西都随身带走了)。
我信步在街上走着,等外婆回来。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炎热程度不亚于室内,理发店和一家糕点铺都还没打烊,顾客在糕点铺里吃冰淇淋,脸冲着杜盖-特鲁安[172]的铜像。
我惊奇地看到,竟然有这么多跟我不同的人,酒店经理何不劝我到城里到处走走,消遣消遣呢?那样我就可以知道,一个使我痛苦不堪的所在(全然陌生的住处),在有些人眼前真可能就是酒店广告上说的“乐园”
呢。
广告也许有些夸张,却是迎合某一个顾客群口味的。
对这一消费群的顾客而言,这本广告小册子不仅激起了他们到大酒店来享用“珍馐佳肴”
、一睹“游乐场美妙风光”
的欲望,而且激起了他们的好奇心,因为这是“时尚女王的裁决,谁要是拒不执行女王的裁决,就将立即被判为庸夫俗子,但凡有良好教养者,谅必无人愿冒此风险”
。
也许再没有什么东西,会比某一个人(无论他是多么微不足道)与我们相关的状态——在我们认识他之前和之后——的改变,更能让我们感觉到周围世界的现实性了。
我还是那天下午乘小火车来巴尔贝克的那个人,我的头脑也还是原先的那个。
可是在这个头脑的某个位置,也就是那天六点钟由于无法想象豪华酒店、经理和员工的模样,朦朦胧胧有些害怕地等待着抵达时刻的那个位置,现在却换上了走南闯北的酒店经理脸上的粉刺瘢痕(照他的说法——因为他爱用他以为高雅的说法,经常用错而自己一无所知——他“乡关[174]罗马尼亚”
,其实他是入了摩纳哥公国国籍的人),他摁按钮招呼电梯的姿势,以及电梯本身这些从大酒店这个潘多拉盒子里弹出来,现身在舞台顶端帷幕上的一个个木偶角色,它们就在那儿,由不得我愿意不愿意,而且像所有业已成为现实存在的东西一样,再也不能像在头脑里那样腾挪变化了。
这种状态的改变,我并未参与其中,但是它至少向我证明了一点,那就是在我身外确实发生过某些事情——尽管这些事情本身可能并没有什么意义——而我有如一个游客,刚上路时,太阳在他前面,待到看见太阳落到了身后,这才发觉已经过去了好长一段时间。
她穿着一件细棉布便裙,平时我们当中有谁生病的时候,她在家里总穿这条长裙(照她的说法,是因为这样穿着更自在些——她总爱把自己做的事说成有个自私的理由),那是为了照料我们、看护我们,那就是她的女佣服、工作服和修女服。
而女佣也好,看护也好,修女也好,她们的悉心照料,她们的善良和蔼,我们在她们身上看到的种种美德,以及我们对她们的感激之情,都会加深我们的两个印象,一是我们对她们来说毕竟是外人,二是越发感到自己的孤独。
因此,思想观念、生活态度这些方面的问题,即便成了压在心头的重负,我们也还得自己来承担。
但当我和外婆在一起时,我知道不管我的忧伤有多浩茫,它都会被一种更广阔的怜恤所接纳、所包容;我一切的一切,我的担忧、我的企盼,都会在外婆身上激发起一种保护我,让我生活得更好的意愿,这种意愿甚至比我自己的意愿更为强烈。
我的思绪延伸到她那儿,不会有半点走样,因为这些思绪从我的脑海通到她的脑海,介质没变,人也没变。
而且——就像一个人对着镜子打领带时,不会意识到他所见到的其实是另一边的影像,或者像一条狗不去理会虫子的跳跃前行,兀自追逐着虫子在地上的影子——由于我们身处这个无从直接感知灵魂的世界,势必要受躯体外表的引导,我就一下子扑进外婆的怀里,把嘴唇贴在她的脸上,仿佛这样就进入了她向我敞开的广袤的心田。
当我把嘴紧贴外婆的脸颊、前额时,我从那儿吮吸到的东西是那么有益健康、那么滋养心灵,我保持着一动不动,犹如吃奶的婴孩那般全神贯注地、恬静地大口大口吮吸着。
“哦,让我来吧,”
她对我说,“这是外婆最高兴做的。
还有,夜里你想要什么东西,就敲敲墙壁好了,我的床就靠着你的床,板壁很薄。
待会儿你睡到**,先敲两下,看看咱们是不是听得清楚。”
这天夜里,我照这样敲了三下——一星期以后,我感到不舒服的那会儿,有几天早晨我也这么敲了,因为外婆坚持一早就要给我把牛奶拿过来。
就这样,当我觉得听见外婆刚醒——这当口敲,可以让她不用等,而且随后很快又能重新入睡——我就鼓起勇气在墙上敲三下,怯生生的,轻悠悠的,同时又是很清晰的,因为虽然我生怕自己万一弄错,在她睡着的时候吵醒了她,可我也不想让她由于一开始没听清楚,而我又不敢再敲,就那么一直等着。
我刚敲完三下,马上就听到了另外三下,音调和我的不同,其中自有一种安详的权威意味,敲完一遍又敲一遍,好让我听得更清楚,那意思是说:“别急,我听见了;我马上就过来。”
一会儿工夫,外婆就来了。
我告诉她我刚才挺怕她没听见,或者以为是哪个邻居在敲。
她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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