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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地方与地名: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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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无眠之夜经常浮现眼前的那些卧室中,跟贡布雷的卧室最不相像的,就是巴尔贝克海滨大酒店的那个房间了;贡布雷的每间卧室,都弥漫着尘粒、花粉、食品的气息和虔诚的氛围,而在巴尔贝克酒店的房间里,涂过瓷漆的墙壁有如碧波粼粼的游泳池光滑的内壁,给人一种清纯的、天蓝的、带点盐味的感觉。
负责装潢这家大酒店的巴伐利亚家具建材商,在每个房间的装饰上都翻了花样,我住的房间里,沿三面墙壁排开带玻璃门的矮书橱,视各个书橱的不同位置,玻璃橱门起着一种意想不到的效果,犹如一幅描绘景色变幻的大海的油画环壁而立,构成一道海青色的护墙板,只是被桃花心木的橱框分割成了一小幅一小幅而已。
这样一来,整个房间俨然有了一种时尚家具展上宿舍样板房的意味,那些样板房中装饰的艺术作品,据说能使睡在里面的人感到赏心悦目,作品的题材则与房舍所在地的风俗有关。
但是跟这个真实的巴尔贝克最不相像的,却是我在一些风狂雨骤的日子里经常想起的巴尔贝克,在这种天气的日子里,风刮得一阵紧似一阵,弗朗索瓦兹领着我走在香榭丽舍大街上,一边招呼我别跟墙壁靠得太近,免得屋顶砖瓦刮下来打在头上,一边声音发颤地给我讲些报上刊登的灾祸和海难事故。
我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一看海上的暴风雨,不是作为一种壮丽的景观加以炫示,而是作为大自然真实面目毫无掩饰地暴露出来的那个瞬间;或者不如说在我心目中,只有那种我知道不是有意造出来让我开心,而是势所必然的,无可改变的东西——那种自然景色或杰出艺术品的美,才称得上壮丽的景观。
我感到好奇,渴望去了解的,正是那些我觉得比我自己更真实的东西,它们在我眼里具有特殊的价值,能让我窥见一位伟大天才的思想,或是大自然不受人类干扰,率性表现出来的力量或风致。
就好比倘若把母亲的声音孤零零地从留声机上放出来,并不能慰藉我们的丧亲之痛,同样我对一场机械模仿出来的暴风雨,只能像对万国博览会上的灯光喷泉一样地无动于衷。
为了让那暴风雨是绝对真实的,我也希望那海岸本身就是天然的海岸,而不是新近由市政府兴修的一条什么堤岸。
其实,大自然凭着它在我身上唤起的所有那些情感,已经使我觉着它是跟人类机械的产品截然对立的一种存在。
它身上带有的人工印记愈少,可供我的心自由翱翔的空间就愈广阔。
然而我记得勒格朗丹早就对我们说起过巴尔贝克这个名字,按他的说法那儿是一片海滩,就紧靠着那座“以海难事故频繁著称,一年里有半年阴雾沉沉、浪涛滚滚的不祥的海岸”
。
“你踩在那儿,”
他说,“甚至会比在菲尼斯泰尔[214](尽管那儿现在高楼林立,却并没有改变它远古的地质框架的结构)更清晰地感觉到脚下就是法国、欧洲,乃至古代世界疆土的尽头。
这儿是以打鱼为生的古代人最后的集居地,他们跟那些从世界开创之际就繁衍生存的同类一样,面对着那个海雾和黑影的永恒王国。”
有一天在贡布雷,我跟斯万先生谈起巴尔贝克的海滩,目的是从他嘴里知道,那儿是不是观看最猛烈的暴风雨的最佳地点,他回答我说:“我想我对巴尔贝克是挺了解的!巴尔贝克那些建于十二、十三世纪的教堂,一半还是罗马式[215]的,它们也许是诺曼底的哥特式[216]建筑最奇特的样本,真可谓是匠心独运!简直就像是波斯艺术。”
在这以前,这些地区在我头脑里只不过是些年岁已湮没不可考,庶几跟那些重大地质变迁同时代的地块——就像大西洋或大熊星座一样先于人类历史,而那些未开化的渔人,也不见得比鲸鱼更强些,怕是压根儿就不知晓什么是中世纪——这会儿看到他们竟然经历过罗马式时期,于是一下子把他们纳入了时代的序列,我又知道了哥特式的三叶饰亦曾及时地镌刻在那些原始石块上,犹如春天来临时那些柔弱而生命顽强的花草星星点点缀满极地的雪原一般,真是欣喜异常。
哥特式建筑,为这些地区和这些人提供了测定年代的依据,反过来这些地区和这些人也为它给出了一个依据。
我想象着这些渔民怯生生、战兢兢地尝试着建立起群居的关系以后,在漫长的中世纪里,聚居在这死亡之崖的脚边,地狱之岸的一隅,他们究竟是怎样生活的;哥特式建筑在我眼里变得更充满生气了,因为我可以看到,除了我常想到它们存在的那些城市以外,它是怎样在一种特定的场合,在一些原始的石块上绽芽、开花并变成一座可爱的钟楼的。
大人领我去看巴尔贝克最有名的雕像的复制品——鬈发塌鼻的众使徒,门廊里的圣母——当我想到有一天我将会看见它们栩栩如生地耸立在终年不散、带着咸味的阴雾上方,我高兴得几乎透不过气来了。
从此之后,逢到二月里风雨交加而又暖意**漾的夜晚,当劲风拂过我的心田,让它跟我卧室里的壁炉烟囱一样颤动不已的时候,也把去巴尔贝克旅行的念头吹进了我的心扉,把我一睹哥特式建筑丰采的意愿和领略海上暴风雨的初衷搅和在一起了。
我巴不得第二天就跳上一点二十二分的那班特别够意思的列车,这班列车的发车时刻,我每回在铁路公司的时刻表,在环程旅行的广告牌上看到的当口,都禁不住会怦然心动;它就像在下午一个确定的点上,切了一道绝妙的槽口,作为一个神秘的标记,从这点往前,岔了道的时间虽说照样流逝,过了夜晚,就是翌日的早晨,但是你已经不是在巴黎,而是在列车沿途听由我们选择的某个城市;列车沿途靠站的城市有贝叶、库唐斯、维特雷、凯斯唐贝尔、蓬托尔松、巴尔贝克、拉尼翁、朗巴尔、贝诺代、阿旺桥、坎佩莱,它满载这许多地名扬长而去,我却在这些地名中间哪一个也不舍得丢掉,以致都弄不清自己究竟最喜欢哪一个。
但是,倘若父母亲答应的话,我会毫不耽搁地立即穿上衣服,当天晚上就动身去巴尔贝克,当第一道曙光从波涛汹涌的海面升起的时候,我已经可以到达巴尔贝克,浑身溅满海水,躲进那座波斯风格的教堂了。
快到复活节的那会儿,父母亲答应我到意大利北方去过一次节,这一来,对色彩绚丽的春天的憧憬,顿时取代了充满在心头的对暴风雨的向往,先前我一心想着的是波涛澎湃而来,卷起巨浪拍击原始的海滩,海滩边上如同悬崖绝壁那般兀立着陡峭嶙峋的教堂,教堂的塔楼上还有海鸟在鸣叫,现在,这些遐想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春天的憧憬使它们失去了魅力,它们由于跟这憧憬相对立,而且只会削弱它,因此就被完全排除了,我所憧憬的春天,并不是挂着霜花、寒意料峭的贡布雷的春天,而是百合花和银莲花铺满菲耶索莱[217]的田野,明媚的阳光把佛罗伦萨照耀得如同安杰利科[218]的油画里金光灿烂的底色一般的春天。
从那以后,对我来说似乎只有光线、香味和色彩才是有价值的;景象的更迭在我会直接引起意愿的改变,而且——正如有时候乐曲中的调式变换来得很突然一样——会在我的感觉上引起整个色调的转变。
到后来,甚至根本用不到等季节时令更换,而只要气候有些变化,就会在我脑海中引起这种色调的转变。
我们常常可以在某个季节里冷不丁地遇上一个本该属于另一个季节的天气,在这种天气里我们就像生活在那另一个季节里,它把这页从另一个节令撕下的日历提前或挪后,插进那个叫作运气的日历本里,就这样,它使我们回忆起那个季节种种特有的乐趣,一心想去享受那些乐趣,同时也就中断了我们本来沉浸其间的梦想。
我们的生活或健康如此这般地得益于自然现象,毕竟是带有偶然性,并不足道的,除非将来有一天,科学完全掌握了这些自然现象能够操纵自如地再现它们,从而使这些自然现象摆脱偶然性,不再听凭造化的播弄,甚至连这些大西洋和意大利之梦也能不受季节、时令变换的影响。
总之,过了没多久,我只要念叨着这些名字就能重温旧梦了:巴尔贝克、威尼斯、佛罗伦萨,在这些名字里,业已积聚起了它们所代表的地方在我身上激起的愿望。
即使在春天,只要在哪本书里看到巴尔贝克的名字,对暴风雨和诺曼底哥特式建筑的向往,马上就会被唤醒;即使在风狂雨骤的日子里,一听到佛罗伦萨或威尼斯的名字,我心头就会充满对阳光,对百合花,对总督府和百花圣母院[219]的憧憬。
这些名字时时刻刻蕴蓄着我心中那些城市的形象,但那毕竟是经过了装饰,是置于这些音节的影响下而再现在我眼前的形象;因而,那些城市的形象变得更美,但同时也变得跟这些诺曼底或托斯卡纳城市的本来面目大相径庭了,它们在激扬想象天马行空让我兴奋不已的同时,也孕育着我日后旅行中的失望。
它们使地球上的有些地方变得更独特,因而也就更真实。
这时我并不把这些城市、风景、建筑想象成从一幅大画上剪裁下来的,或好看或不怎么好看的画面,而是把其中每一个都想象成未知的、本质上与众不同的、我的心渴望去了解并从中得益的对象。
它们一旦有了名字,像人一样有了特地为它们起的名字以后,又增添了多少个性色彩啊!语词为我们提供的是事物的一幅清楚、常用的图像,就像挂在小学校墙上的那些图画,它们作为图例,让孩子们明白什么叫钳桌,什么叫鸟儿,什么叫蚁穴,同一类事物都被看作同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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