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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知道这人是谁。
但他平时对人家私下做些什么,对那些与他们说的话没有明显关系的事情,向来是不加猜疑的。
现在他想要知道这封来路不明的信是从哪儿来的,究竟是否该对德·夏尔吕先生、德·洛姆先生、德·奥尔桑先生外露的性格探明就里呢?这几位先生,谁也没有在他面前表示过赞成写匿名信,而且从他们的话里听得出他们是谴责这种做法的,他觉得自己没有理由把这种无耻之举和他们中间任何一位的本性挂上钩。
德·夏尔吕先生在性格上有些不正常,但他极其容易相处,心肠特软;德·洛姆先生的性格有些冷,但他身心健全,为人率直。
至于德·奥尔桑先生,他即使在充满阴霾的处境中,言谈还是那么真诚,举止还是那么审慎、得体,斯万觉得在自己遇见过的人中间,他在这方面是无人可以企及的。
斯万简直无法理解,人家说起德·奥尔桑先生和一位有钱的夫人的暧昧关系时,何以要把他说得那么不堪,斯万每回想到他,总得把这个跟那么些明摆着的高尚之举不可调和的坏名声搁到一边去。
一时间斯万觉得自己头发蒙,便设法想别的事情,好让脑子清醒些。
尔后他又鼓起勇气回到刚才的思路上来。
可是,既然没法怀疑某一个人,那就只好怀疑所有的人了。
没错,德·夏尔吕先生喜欢他,心地不坏。
但是他很神经质,也许明天他得知你生病会哭出声来,可今天出于嫉妒或恼怒,出于一时的心血**,他照样会想方设法来伤害你。
说到底,这种人是最难弄的。
当然,德·洛姆亲王对斯万的喜欢程度远不如德·夏尔吕。
可是,正因如此他就不像那位一样动辄发火;再说他大概天性冷漠,不会有什么豪举,却也干不出卑鄙勾当。
斯万暗自懊悔,自己这辈子怎么尽跟这些人来往。
再转念一想,一个人何以往往对自己周围的人下不了手呢,无非因为他还有人情味呗,可说到底,他斯万也只能信得过性格跟自己相近的那些人。
比如就心地好而言,德·夏尔吕先生该是信得过的,伤害斯万的念头会引起他的反感,所以这种念头他是不会有的。
但是就一个性格冷漠、人情味比较淡薄的人,比如就德·洛姆亲王而言,谁能料得到在另一类动机的驱使下,他会干出怎样的事儿来呢?心地好最要紧,德·夏尔吕先生在这一点上不错。
德·奥尔桑先生心地也不错,他和斯万的关系并不亲密,但很友好,两人交谈总能谈得很投机,彼此很愉快,与德·夏尔吕先生无论好坏遇事容易冲动的过于外露的情感相比,这种友情显得更怡然自得。
如果说朋友中有人能让斯万感到始终是了解自己、悉心爱护自己的,那就是德·奥尔桑先生了。
这错不了,可是,他的那种有伤风化的生活又该作何解释呢?斯万感到后悔,以前有欠考虑,常常开玩笑说自己只有和名声不好的人在一起才会觉着由衷的好感和敬意。
现在他心想,历来人们评判他人的依据是那人的所作所为,看来不是没有道理的。
只有这才是有意义的,至于我们怎么说、怎么想,那是不能作数的。
夏尔吕和德·洛姆可能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他们是上流社会有教养的人。
奥尔桑也许没有那些缺点,但他不是有教养的人。
他完全有可能再干一次坏事。
斯万又怀疑起雷米来了,当然,这封信他写不了,可能是让人代写的,不过斯万一时间觉得这个想法挺对路的。
首先洛雷当有对奥黛特怀恨在心的理由。
其次,我们的这些仆人生活标准远低于我们,又往往会把我们的家产想象成金山银山,把我们的缺点想象成污言秽行,因此对我们既欣羡又鄙视,对这样的仆人,我们凭什么假定他们非像上层社会人士一样行事不可呢?他还怀疑过我外公。
斯万每次有求于他,他不总是拒绝的吗?其实外公出于自己布尔乔亚的观念,可能还相信那是为斯万好呢。
斯万还怀疑过贝戈特、画家、韦尔迪兰夫妇,其间还曾心念一闪,对有些上层社会人士不愿跟那些艺术家来往大为赞赏,那种事情在艺术家圈子里是有可能发生的,说不定还是以开玩笑的名义干的呢;但他又想起那些波西米亚人的率真和爽直,想起堪作对比的贵族生活,他们往往花天酒地,奢靡成性,手头一紧就不择手段搞钱,行迹近乎诈骗。
总之,这封匿名信证明他认识的人中间有一个会干卑鄙勾当的家伙,他知道这种卑鄙的心理一定隐藏在这个家伙天性的最底层——犹如未经他人勘探的凝灰岩——但他看不出有任何理由断言,这家伙生性敏感而不冷漠,是艺术家而不是有产者,是有身份的人而不是仆人。
采用怎样的准则来评判这些人呢?说到底,在他所认识的人中间,没有一个人是可以断言绝不会做无耻之事的。
莫非该断绝跟所有这些人的往来不成?他的脑子有些不好使了;他用双手在额头拍了两三下,掏出手帕擦拭单片眼镜,心想毕竟有好些修养并不比自己差的人也和德·夏尔吕先生、德·洛姆亲王等人过从甚密,这样看来,即使未必能说这几位做不出卑鄙的事情,但它至少表明了这么一点,就是常和一些说不准会不会干无耻之事的人来往,也算是一种人之常情吧。
于是他照常和所有这些怀疑过的朋友握手寒暄,只是在抽象意义上采取一种保留态度,对他们是否曾经刻意中伤他有所存疑。
至于那封信的内容,倒并没有使他感到不安,因为上面列举的对奥黛特的指控,都是捕风捉影,一眼就看得出不是真的。
斯万和许多人一样,懒得动脑筋,缺乏创意。
他很清楚,就普遍意义而言,人们的生活中充满了矛盾,但接触到每个具体的人,他总是把他所不了解的那部分生活,想象成跟他所了解的这部分生活完全一样的。
人家不告诉他的情况,他会按人家告诉过他的情况想象出来。
每次和奥黛特在一起,谈到旁人的粗鲁举止或恶俗心思时,她总会援引一些准则来谴责此人,而这些准则正是斯万从小就听长辈念叨,而他自己也一向恪守不渝的;再说,她爱把花儿摆摆正,爱在下午喝杯茶,她也挺关心斯万的研究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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