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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万仿佛看见奥黛特身穿跟这种乡间聚会不相称的盛装,“她真够俗气的,这可怜的妞儿,而且那么蠢!!!”
他听见韦尔迪兰夫人在晚餐后开玩笑,以前无论这些玩笑以哪个讨厌家伙做靶子,他总会觉得很有趣,因为他看见奥黛特在笑,在和他一起笑,几乎在对着他笑。
此刻他感到说不定人家在拿他做笑柄引奥黛特发笑。
“恶俗不堪的开心!”
他说这句话时,嘴部做出一种深恶痛绝的表情,甚至自己都感觉得到颈部肌肉绷得紧紧的抵在衬衫领子上。
“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的生灵,怎么竟然在如此令人作呕的玩笑里会找到有趣的地方?稍微有点感觉的人,都一定受不了这种恶臭,会嫌憎地掩鼻而过。
真是不可思议,一个人居然会不明白,放任自己取笑一个向他慷慨伸出援手的同类,就无异于跌入一个污泥的深淖,别人再怎么使劲儿也休想把他拉上来了。
我离这泥淖岂止万仞之高,种种不堪入耳的脏话,就让它们在泥淖里喧嚷鼓噪好了,区区一个韦尔迪兰,任凭她极尽挖苦取笑之能事,也休想把污泥溅到我的身上。”
他昂起头,挺起胸,大声说道。
“天主可以为我做证,我真心诚意想把奥黛特从那里拉上来,让她生活在一个更高尚、更纯洁的环境中。
可是一个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我已经忍无可忍了。”
他对自己说,仿佛让奥黛特脱离一个充斥嘲讽挖苦的环境这一使命,并非几分钟前,而是更早就承担了的,仿佛并不是想到了那些嘲讽挖苦说不定就是冲着他,用意就是把奥黛特从他身旁夺走,这才以拯救她为己任的。
他看见钢琴家在准备弹月光奏鸣曲,而韦尔迪兰夫人装出害怕贝多芬的音乐会刺激她神经的模样:“白痴,撒谎!”
他大声说,“这样的婆娘还自诩爱好音乐!”
她先是在奥黛特耳边巧妙地暗示福什维尔怎么怎么好,就像以前常对她说他好话那样,而后对奥黛特说:“您不在您旁边给德·福什维尔先生腾个位置吗?”
“那是在暗处呀!**媒,拉纤的!”
拉纤的——他觉得撮弄那对男女默默无言,遐思远飞,凝目相望,执手缱绻的音乐,也是拉纤的。
他觉得柏拉图、波舒哀[170]和早期法国教育对艺术所持的严厉态度大有道理。
总之,韦尔迪兰家的那种生活,他以前每每称之为真正的生活,现在却觉得糟糕透顶,那个小核心属于最卑下的阶层。
“千真万确,”
他说,“那是社会等级中最低下的,是但丁笔下的最底层[171]。
毫无疑问,那段庄严的话正是对韦尔迪兰之流说的!其实,上流社会的那些人虽然遭人诟病,但是他们毕竟不同于这帮流氓,他们拒绝结识这帮家伙,不愿弄脏自己的手指去接触这帮人,恰恰表明了他们是何等明智!圣日耳曼区[172]的那句angere[173]就什么都预见到了!”
他早就走完了布洛涅树林的小路,差不多就要到家了,然而还没有从痛苦和并非发自内心的狂热中清醒过来,说话时言不由衷的铿锵语调,矫揉造作的洪亮声音,就如一杯杯烈酒把他愈灌愈醉,他犹自在夜的寂静中高谈阔论:“上流社会那些人的缺点,我比任何人都看得更清楚,可是不管怎么说,有些事儿他们毕竟是绝对不会干的。
我熟悉的那些高雅的夫人,远远谈不上完美,可是她们身上毕竟有敏感细腻的气质,有行事落落大方的修养,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她们都不会做出背信弃义的事情,就凭这一点,她们和韦尔迪兰那类泼妇就有天壤之别。
韦尔迪兰!什么名字!哦!他们简直是绝了,算得上这帮家伙里的活宝!谢天谢地,现在还为时未晚,我还可以不至于沦落到和这帮无耻之徒、下流胚去为伍。”
斯万不久前还归于韦尔迪兰夫妇的嘉言懿行,即使他们当之无愧,但若他们不曾促成并捍卫斯万的爱情,那尚不足以让他被他们的高尚感动到如痴如醉的地步,而要是说他是受别人的感染才如此癫狂,那么这人只能是奥黛特,——同样,他今天在韦尔迪兰夫妇身上发现的道德败坏,即使真确无疑,但若他们不曾撇下他邀请奥黛特和福什维尔,那也不至于让他义愤填膺,痛斥他们的无耻。
而且,他在说种种对韦尔迪兰那帮人深恶痛绝的话,表露自己终于摆脱他们的喜悦之情时,一味用这种缺乏真诚的语调,仿佛说这些话是特为泄愤出气,而不是表达思想,因为他的声音会比他本人高明一些。
不过说实话,在他忘情于慷慨陈词之际,他的脑子大概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情占据了,车子一到家,马车进出的大门刚关上,他猛地一拍脑门,大声吩咐把门再打开,马车掉头出去——这次的声音挺自然:“我有个主意,能让他们邀请我明天去夏图赴晚宴了!”
可那是个馊主意,人家没有邀请他。
戈达尔大夫出诊去外地,有好几天没见着韦尔迪兰夫妇,夏图也没能去;夏图晚宴的第二天,他在韦尔迪兰府上入席时说道:
“我看您是见不着了!”
韦尔迪兰夫人大声说,“愿主保佑我们,他是个讨厌的、愚蠢的、没有教养的家伙。”
戈达尔听了这几句话,表现得既惊讶又顺从,犹如面对的是一条与他至今为止的一切想法截然相反,而又毋庸抗辩的真理;他神情惶恐而胆怯地俯下脸,鼻子差点儿就碰到餐盆了,嘴里一迭连声地应答道:“噢!噢!噢!噢!噢!”
语调层次变化丰富有序,宛如沿着一个下行音阶,渐次下降到他的最低音,整个人也随之退缩到内心的深处。
至于斯万,这个名字从此在韦尔迪兰府上就不再提起了。
于是这个曾经撮合斯万和奥黛特的沙龙,变成了他俩约会的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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