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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指望父亲能来帮我摆脱这困境。
他一向很有办法,在那些有地位的人旁边很兜得转,因此对弗朗索瓦兹教我要看得比生死有命的自然规律更不可抗拒的法律,他敢于让我们置之不顾,我们家的外墙粉刷工程,推迟了整整一年,成为整个街区唯一的例外,他也有能耐让萨兹拉夫人想进水利部的儿子得到部长特批,获准把在考生名单上的位置从名字以S开头的区段往前挪到以A开头的区段,提前两个月通过会考。
倘若我生了重病,倘若我被土匪绑架了,我相信父亲一定会有某种绝招,某种让仁慈的主无法拒绝的通天术,使这场重病、这场绑架化险为夷,顶多让我虚惊一场,所以我只须笃笃定定等待那个势在必然的转危为安的时刻,那个重获自由或病好康复的时刻到来;说不定我这种缺乏天赋的表现,我在搜寻今后写作主题时脑子里出现的这个黑洞,也不过是一种并不真切的幻觉而已,只要我那位想必早就跟政府当局和老天爷商妥,让我成为当代作家第一人的父亲一出面,局面就会立刻改观。
但也有时候,父亲和外公看着我老是落在后面,不去赶上他们,感到不耐烦了,这会儿我就觉得我眼下的生活再也不是一种由父亲一手创造,可以由他随心所欲加以改变的东西,而恰恰属于一种并非专为我安排的、无法违抗的现实,我处于这个现实之中没有一个可以求援的盟友,这是一种本然的、没有隐藏任何其他东西的现实。
这时我就觉得,我活在世上跟别人没什么两样,我也会像他们一样变老,死去,我仅仅是他们中间没有写作才能的一分子罢了。
于是我灰心丧气,就此放弃了文学,尽管布洛克先前曾经给过我很多鼓励。
这种意识到自己脑子里空空如也的直接内心体验,胜过了人家所能给我的全部溢美之词,它好有一比,就像一个听着大家夸他做好事的歹徒良心上所受到的责备。
有一天,母亲对我说:“我瞧你老是提起德·盖尔芒特夫人,这回呀,因为佩斯皮耶大夫四年前给她精心治过病,她准会来贡布雷参加他女儿的婚礼。
在婚礼上你就能见到她了。”
不过关于德·盖尔芒特夫人,我听到提起得最多的还是佩斯皮耶大夫,他还给过我们一期画报,上面有一张她在德·莱翁亲王夫人府化装舞会上身穿盛装的照片。
在婚礼弥撒进行的当口,那个教堂门卫挪动了一下身子,这一来我蓦地看见一间后殿里坐着一位金黄头发的夫人,鼻子大大的,蓝眼睛炯炯有神,那条淡紫色的、柔滑而蓬松的皱裥领巾又新又亮,鼻子旁边有个小小的丘疹。
她仿佛很热似的,整张脸红通通的,我在这张脸上辨认出了几个地方,尽管看上去并不怎么明显,甚至几乎有些难以觉察,但还是跟我在画报上见过的照片有几分相像,尤其是我在她脸上注意到的那些特征,倘若要我描述出来的话,无非也是那些字眼:大鼻子,蓝眼睛,当初佩斯皮耶大夫在我面前描述德·盖尔芒特夫人的时候,用的就是那几个字眼,所以我就暗自思忖:这位夫人长得挺像德·盖尔芒特夫人;而她坐在里面望弥撒的后殿,正好就是坏东西吉尔贝的那个后殿,那些犹如盛满蜜的蜂房似的黄澄澄的、变得松脆的平放的墓石下面,安息着上几代的德·布拉邦伯爵,我还记得听人说过,这个后殿是专门保留给盖尔芒特家族,供家族成员来贡布雷参加庆典仪式的;这一天又正好是德·盖尔芒特夫人来教堂的日子,所以当天在这个后殿里,看来只有一位女人是有可能长得跟照片上的德·盖尔芒特夫人相像的:那就是她本人!我失望极了。
原因是我从来没有留意到,我过去想到德·盖尔芒特夫人时,其实总是在用一块壁毯或是一扇彩绘玻璃窗上的种种色彩,把她放在另一个世纪,按照跟所有其他活生生的人不同的样式来描绘她。
我从来不曾料到她竟然会像萨兹拉夫人一样满脸通红,打条淡紫色的皱裥领巾,而且她那张鹅蛋脸让我一下子就想起了在家里见过的那些人,心头不由得打个岔,掠过一丝稍纵即逝的乌云,怀疑这位夫人在生理机制和分子结构上,未必确确实实就是德·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尽管大家在用这个名字叫她,但这个躯体属于某一类女性,其中包括医生和商人的老婆。
“这就是德·盖尔芒特夫人,原来她也不过就是这样!”
我凝神望着公爵夫人的时候,脸上那专注而惊异的表情在这么说,眼前的这位夫人,自然跟那个同样也叫德·盖尔芒特夫人,曾经多次出现在我的遐想中的夫人,是全然不相干的,既然她跟这些我随心所欲想象的形象都不一样,仅仅在一刹那之前,在教堂里,才第一次跳进我的眼帘。
她跟那些任凭自己沐浴在芒特这个音节所散发的橘黄色光线里的她们,性质完全不同,不像她们那样可以随意着色,她是实实在在的女人,她身上的一切,甚至鼻子旁边那粒正在发炎的小丘疹,都证实了她对生命法则的屈从,好比在剧场里看一出神话剧时,尽管我们恍惚间都弄不清楚眼前看到的景象是否就是灯光的幻影,但是仙女裙子上的一道皱裥,她的小手指的一丝颤抖,都告诉了我们一位活生生的女演员的客观存在。
与此同时,在这张由那个大鼻子和那双炯炯发光的眼睛留在我视觉中的脸庞上(也许在我还没来得及想到出现在我面前的这个女人是德·盖尔芒特夫人的那会儿,这张脸庞就跑了进来,留下了先入为主的印象),在这个全新的、不再改变的形象上,我试图附着一个观念:“她是德·盖尔芒特夫人。”
可就是没法让它跟这个形象吻合在一起,好比两张圆盘的中心怎么也对不在一起似的。
可是这位曾经让我渴望想念的德·盖尔芒特夫人,既然现在我看见了她确实并不因我而存在,她对我的想象的影响力就更大了,我的想象在遭遇一种跟它所预期的迥然不同的现实的当口变得麻木了,可这会儿又重新活跃了起来,它对我说:“早在查理大帝以前便声名显赫的盖尔芒特家族,对他们的属下握有生杀予夺的权力;德·盖尔芒特夫人是热纳维埃芙·德·布拉邦的后裔。
她是不会认识,也不会想去认识这儿的任何一个人的。”
而且——哦,人类的视线是多么奇妙,多么不受羁束,它被一根又松又长、能够任意延伸的线一头拴在脸上,却又可以远远地离开这张脸四处游**!——德·盖尔芒特夫人坐在那个后殿的先人墓石上,她的视线在四下里转悠,沿着教堂的一根根柱子移过去,甚至有如一道在中殿里徜徉的阳光那般,在我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不过这道阳光在我接受它的抚爱的时候,似乎是意识到这一点的。
至于德·盖尔芒特夫人本人,因为她端坐不动,就像一个母亲没看见孩子顽皮淘气,在向着她不认识的陌生人打招呼,对孩子任性而不得体的举动置若罔闻,我根本没法知道,她对自己的视线趁着灵魂赋闲之际到处游**,究竟是赞许还是责备。
有一点对我来说很重要,就是她别在我还没把她看个够的时候动身离开,因为我并没忘记这些年来,能见她一面始终是我最大的心愿。
我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仿佛我的每道目光都能把这个高高的鼻子、两爿红红的脸颊,以及所有在我看来包含着许多有关她的脸的珍贵、可靠、奇异的信息特征,切切实实地攫取过来,储存在脑子里。
我关于她的种种想法——尤其是人们常有的那种唯恐失望的心态,那是对我们身上最美好部分的护卫本能——都让我觉着这张脸很美,认为她(既然她和我心仪已久的德·盖尔芒特夫人是同一个人)跟我刚才单凭看上一眼她的形体,便一度把她混同其间的那些俗人是不能同日而语的,所以当我听到周围有人说“她比萨兹拉夫人,比凡特伊小姐都好看”
,就像她们真能跟她相比似的,不由得感到很生气。
我把目光停在她的金黄头发、蓝眼睛和颈项上,有意不去看那些会让我想起其他面孔的地方,面对这幅故意不画完整的速写像,我欣喜地对自己说:“她有多美!有多高贵!在我面前的可真是一位高傲的盖尔芒特,热纳维埃芙·德·布拉邦的后裔呢!”
我的这种使她的整张脸变得容光焕发的专注目光,把她跟周围的一切隔离了开来,所以时至今日,如果我回想那次婚礼的话,除了她和那个教堂门卫以外,根本想不起任何人的模样来了,我记得那个教堂门卫,也是由于我问他这位夫人是否就是德·盖尔芒特夫人时,他给了我一个肯定的回答。
可是她,我至今还能在眼前看见她的模样,尤其是大家鱼贯步入圣器室时的情景,哪天刮过风,下过雷雨,而这当口,暖洋洋的阳光刚好透过云层,照亮了这间圣器室,德·盖尔芒特夫人待在贡布雷的这些居民中间,她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然而他们的卑微恰恰把她的高贵衬托得更加完美,于是她心中不禁对他们生出了一片由衷的仁爱之心,再说她也希望靠对下民的恩宠有加、平易近人,来使他们对她更敬服。
所以,她不像一般人那样,见到一位熟人时很自然地在自己的目光中赋予某种明确的含义,而是只让自己那些漫不经心的念头,情不自禁地从一道道蓝光盈盈的眼波里流淌出来,这一道道眼波在流动中会遇到这些小百姓,会时时跟他们打照面,可她不愿意他们因她的目光而感到困窘,感到受了轻慢。
我还记得那条柔滑而蓬松的淡紫色皱裥领巾上方,她那种温和的惊异的眼神,在这双眼睛里,她先已注入了一道略带羞涩的君主的笑容,她并没把这笑容对准某一个人,而是让所有的人都能感受到它,其中的神气像是在请周围的臣民多多原谅她,也像是在表达她爱他们。
这道笑容落到了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的我身上。
每当我想到望弥撒时她驻留在我身上的这道目光,这道有如透过坏东西吉尔贝的彩绘玻璃的阳光那般幽蓝的目光,我就在心里说:“她大概是注意到我了。”
我相信我已经博得了她的好感,她就是离开教堂以后也还会想到我,为了我的缘故,说不定她晚上还会在盖尔芒特府里黯然神伤呢。
我即刻就爱上了她。
要让我爱上一个女人,有时只消她向我轻蔑地看上一眼,就像我觉着斯万小姐看我时那样,使我心想她永远不可能属于我,也就够了;有时候又只消她朝我友善地看上一眼,就像德·盖尔芒特夫人那样,使我心想她能够属于我,也就够了。
她的眼睛发出雪青色的光,犹如一朵无法采撷的长春花,而她却把它献给了我;天边浮着一朵乌云,但阳光依然朗照在广场上,同时把圣器室也照得亮晃晃的,专为这一庄严时刻铺上的、德·盖尔芒特夫人正含笑走在上面的红地毯,被阳光蒙上了天竺葵的色调,呢绒上平添了一层粉红色柔和的光影,一层光线的被面,这种温柔的情调,这种体现于豪华和欢乐中的令人肃然起敬的亲切气氛,在《罗恩格林》[100]的某些乐段,在卡尔帕乔[101]的某些画幅里都能看到,它也使我明白了波德莱尔为什么会用甘甜这个词来形容小号的声音[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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