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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钟声比上一次多敲了两下;这就是说,有一次敲钟我没有听见,一件明明发生过的事情,对我来说竟然没有发生;阅读的兴味,有如沉睡一般美妙,竟然把我的耳朵变得迷迷糊糊,把宁静的蓝空中金灿灿的大钟也抹去了。
在贡布雷花园大栗树下度过的美好的星期天下午啊,我细心地摈除了所有的日常琐事,让自己置身于一个有活水流淌的异国他乡,用冒险的生活和奇妙的憧憬来充实你们这些下午。
现在每当我想起你们,种种冒险生活就又浮现在眼前,原来你们保存着这些生活,一点一点地勾勒出它们的轮廓——在我一页页读着手边的书,夏日的炎热也渐渐消退之际——让它们慢慢地变幻,穿越树叶斑驳的光影,穿越你们静谧得唯有天籁可闻、芬芳而透明的一个又一个小时,相继凝聚在莹润的水晶里。
有时候,下午三点钟光景,园丁的女儿会把我从阅读中惊醒,她发疯似的奔来,撞倒了一棵甜橙树,划破了一个指头,磕掉了半颗牙齿,一路喊着:“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为的是叫弗朗索瓦兹和我赶紧别错过看热闹。
原来那几天正好驻军操练,部队通常取道圣伊德加尔德街穿过贡布雷镇。
我们家的男女仆人拿着椅子,在铁门外排成一溜儿坐好,瞧着贡布雷身穿主日盛装的过路人,也让人家瞧着自己。
园丁女儿从远处车站大街的两幢屋子间的夹缝中,瞥见了头盔的闪光。
仆人们急忙把椅子撤进铁门,因为胸甲骑兵队伍一开进圣伊德加尔德街,整条街就会挤得满满当当,浩浩****的马队会淹没街道和人行道,掠过两旁的房屋,犹如汹涌的洪水从狭窄的河床冲决而出。
“可怜的孩子啊,”
弗朗索瓦兹刚赶到铁门边,就流着泪说,“这些可怜的年轻人,有一天他们会像草地一样全都给刈平的啊;一想起这事,我就像被人捅了一下。”
她边说边把手扪在心口,那一下就是捅在这儿。
“弗朗索瓦兹太太,瞧着小伙子把命豁出去,不是挺带劲吗?”
园丁这么说,想激将她。
他的话奏效了。
“把命豁出去?这条命可是老天爷给的,就只一条哪,连命都不顾惜,那还有什么好顾惜的呢?唉,主啊!可他们真就是连命都不要哪!我在七〇年那会儿见过;那仗打得真叫惨啊,他们连死都不怕;那真是疯了;可临了,他们也不用把脖子往绳索里套了。
那哪是人呀,那是群狮子。”
(把人比作狮子——她说成柿子,出自弗朗索瓦兹之口是绝无恭维之意的。
)
圣伊德加尔德街的拐弯角度太小,没法看见远处行进而来的队伍,大家只能从车站大街那两幢屋子的夹缝中瞅见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头盔源源不断地疾驶而过。
园丁想知道是不是还有大批部队要经过,他觉得渴了,因为日头很毒。
只见噌的一下,他女儿猛地往前奔去,仿佛是冲出一个被困的死角,跑到街角那儿,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带回来一大瓶柠檬露,还给我们捎来一个消息,说是从蒂贝吉和梅塞格利兹那边足足有上千人的队伍在不停地前进呢。
而已经修好的弗朗索瓦兹和园丁,讨论起战争爆发该怎么办的问题。
“您明白吗,弗朗索瓦兹,”
园丁说,“还是来场革命好哪,到时候谁愿意去就去呗。”
“哦,没错,这我还能不懂?更自由嘛。”
园丁认为,一旦宣布打仗,所有的铁路运输都会中断。
“那敢情,怕人家逃呗。”
弗朗索瓦兹说。
园丁接口说:“唉!他们都是些坏蛋。”
因为在他眼里,打仗无非就是国家对老百姓耍的一场恶作剧,既然那些人有能耐这么耍你们,你们就谁也甭想溜掉。
可弗朗索瓦兹要赶紧上我姑妈那儿去了,我收回心来读我的书,仆人们重新坐在门前,瞧着那些骑兵扬起的尘埃和**慢慢落定。
动**平息好久以后,贡布雷的街上依然攒动着难得一见的黑乎乎的人流。
每座宅子前面,就连平日大门紧闭的宅子也一反常态,门前坐着观望的仆人甚至主人,沿街的台阶好似缀上了一条跟海藻和贝壳边缘相仿的凹凹凸凸的黑色镶边,仿佛一阵大潮远远退去以后,把这般模样的黑纱和刺绣留在了海滩上。
不过,除开这些日子,我平时还是能安静地看书的。
有一次我在读一本书,作者叫贝戈特,他的书我以前还从没读过,正好斯万来我们家,打断了我的阅读并说了一些他的看法,从此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梦想中的一位女性的倩影,就不再出现在装饰着修剪成纺锤形的紫色花丛的一堵墙上,而是换了全然不同的背景,亭亭玉立在一座哥特式大教堂的门前。
我是从一个同学那儿最先听说贝戈特这名字的,这个同学叫布洛克,年龄比我大些,我很崇拜他。
他听到我羞答答地说出非常喜爱《十月之夜》[59],顿时放声大笑,笑声像小号那般嘹亮,而后他说:“你喜欢这位缪塞先生,趣味可太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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