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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裴衍料想的不同，在绣春堂与师父同住的日子里，他并没有迎来过与大师兄陆双清的正式会面。
时常是自己休憩回房的后脚，才遥遥听闻对方排闼而来。
临窗恰有一株大概是为了雅致而植的海棠，这个时令，花叶密而垂，自斑斓花隙间，可以轻易窥见陆双清打着帘盏，一面侧目同师父说话。
裴衍盘腿坐在窗边榻上温书，俶尔会想起，这个传闻中剑阵极其遥荡恣睢的少年，在师父口里，会因贪嘴半夜溜入厨房被认成小贼，也曾因惦记着拿庄内仅有的几株湘妃竹打一副凭几，而让师叔祖抽着藤条漫山追。
后来裴衍搬出绣春堂，除却晨练，连遥遥撞见陆双清的机会都少了。
那日雨中热切生出的期许，也在这般屡次得不到回应的顾盼中弱了下去。
他甚至想过，以仗剑平不平事为己任的大师兄，兴许早就忘了，某日在蒹葭细雨中自己曾信手救下过一人。
可是现在，舒云齐竟然同他说——
陆双清为二人备了礼。
裴衍甫一入耳便不可遏制地要侧目，累月以来的惦念竟然叫他从这只字片语也能生出妄想。
兴许。
兴许，如同他无数次闻听陆双清一般，就在某一刹，陆双清也认识过自己，也是某一刹，他逾越深深院景，好奇过父亲这个新收的小师弟究竟长什么模样。
这个念头陡然成立，就阗阗似一把复燃的火簇，滚烫且出其不意地炽灼了一下他的情绪。
胸膛中有什么东西飞速跃动起来了。
舒云齐敏锐地觉察到了他因抽痛而微蹙的眉，愈发忧虑。
同她比起来，裴衍的伤可重得多了。
胸腔、腹部甚至腿的两侧，皆有大大小小的创口。
许师兄意识到不对出手斩妖时，他离得近，正正好被溅了一身污血，却也只是面无表情地任自己与妖兽的血馋在一块儿，缘着发尾、指尖囫囵下落。
数息之后，方才躬下身子，去捡那把近要砍钝的刀。
若非是望见过他弯腰时颦动的眉，舒云齐大概会以为，这个人是不怕痛的。
眼下她疑心对方伤疾又发作了，很干脆地定调道：“你要是扛不住，咱先不去复命了，我带你去趟医部。”
裴衍被她突然伸出的手臂一挡，吃力地抽了一口气，一贯清越的嗓子也有些喑哑：“扯到了而已，不妨事，先……先随师兄们复命罢。”
这是这些天舒云齐除却单调的气音外，得到过最长的一句话，却难能没让她升起什么调笑的心思。
她知道，裴衍之于规矩一直有着近乎死板的认真。
一对纤眉纠结好久，似乎觉得自己肯定拧不过他，只好作罢，争取道：“那晚些我同你去找吴师叔瞧瞧伤口。”
秋意晚，碧水澄空。
到纹冬馆的游廊笔直，恰恰好被满庭潇潇簇拥。
裴衍正乖觉地听着她的嘱咐，没有焦点的视线忽很突然地，被庑廊尽头帘幕带动了一下。
一道身影自撞荡的碎珠下灵巧钻了出来。
舒云齐早同他说过陆双清今日要回庄，而纹冬议事堂是每一个反庄复命的弟子首要去处。
猜到是谁，是一件容易的事。
偏生裴衍此时靠的并不是任何发自斟酌后笃定。
——在他触目珠帘被打起的那一刻，堪堪平复过的心绪就毫无预兆地再度怦动了。
处理得草率的豁口被偾张的血管压迫，发热和苦楚瞬间变得愈发难捱了起来。
他不想舒云齐再度发现端倪，仓促垂下眼睫，试图借稳住呼吸去缓和这聒噪带来影响。
他为何会因陆双清而心跳？
还在恐惧他吗？
可自己不也早就否定过，倘若陆双清对自己存在恶意，连泉渡时完全可以选择袖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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