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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情景令我感到痛苦的不是那人的苦痛——我不认为他正在经历什么苦痛。
令我痛苦的是,随着一个人死去,一个我们所陌生的世界也跟着死去,而我不禁想知道到底哪些意象正在他的内心没入虚无。
哪些塞内加尔的农场,哪些摩洛哥南部的白色城镇正在慢慢陷入遗忘。
我无法知道在那片晦暗中,逐渐消逝的是否只是一些卑微的琐事——泡茶,赶牲畜到井边……是否这时只是一个奴隶的灵魂准备睡去,抑或是他在奔涌而来的回忆中重生了,然后在人类的伟大姿态中迎接死亡。
硬邦邦的头盖骨对我而言就像老旧的宝物箱,我不知道那个在船难之后幸存的宝物箱装有什么样的彩色丝织品和欢宴影像,哪些在这里、在这个沙漠中使不上力、派不上用场的遗物。
我不知道在那最后几日的壮阔睡眠中,世界的哪个部分正在那人身上解体,正在那份意识、那副骨肉中销蚀,然后慢慢地让那一切都化为夜色,化成根。
“我是个赶牲畜的,我叫穆罕默德……”
黑人俘虏“树皮”
是我认识的所有俘虏中第一个抗拒这个宿命的人。
摩尔人侵犯他的自由,在一天之中使他在世上比新生婴儿更**无助,这并不算什么。
上帝创造无数暴风雨,在一小时内就可以毁灭一个人的全部收成。
摩尔人威胁他的财产的程度,远不及他们威胁他的人格之深。
但树皮不愿弃权。
有多少其他俘虏在这种处境下,情愿任凭心中那个曾经辛苦工作一整年才能赚到一点糊口钱的可怜赶畜人死去!
树皮不愿像一般俘虏那样让自己处于无法挽回的奴役状态,在厌倦了等待之后,屈就于一种平庸的幸福。
他不希望靠着奴隶主人的偶尔施舍,感受属于奴隶的喜悦。
他为那个远离家乡的穆罕默德在胸中保留住那栋穆罕默德住过的房子,那房子因为没有人居住而哀伤,但没有任何其他人可以进驻。
树皮就像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看守人,行走在荒烟漫草的步道和冷清寂寥的宁静中,带着那份忠贞等待死亡。
他说的不是“我是穆罕默德·宾·拉乌辛”
,而是“我叫穆罕默德”
,他梦想着有一天那个被遗忘的人物会复活,并透过那重生的过程驱赶这个奴隶的表象。
有时,寂静的夜色把他的所有回忆又带了回来,让他感受到一种宛如童谣的圆满。
“夜深人静时,”
我们的摩尔翻译告诉我们,“夜深人静时,他说起马拉喀什,然后他流下了眼泪。”
在孤独的处境中,没有人能逃脱这种时空的复返。
另一个人没有预告地在他心中苏醒了,他伸展四肢,在身旁寻找妻子的温存,在这个没有任何女人会走进的沙漠中。
树皮在清泉边倾听歌唱般的流水声,在这个没有任何泉水会涌出的地方。
树皮闭上眼睛,相信自己住在一栋白色房子中,在每个夜里坐在同一颗星星下,在那个房子是以粗毛盖成、人们追逐着风的地方。
昔日的温柔神秘地鲜活了起来,仿佛那些感受的磁极近在身边;树皮就这样满怀感动地走向了我。
他要跟我说他准备好了,他把所有的温柔都准备好了,只要他能回去,他就会让所有温柔散布出去。
只要我做个手势就够了。
然后树皮露出微笑,告诉我诀窍,我自己恐怕都还没想到这个部分:
“邮航明天就到了……到时你把我藏在开去阿加迪尔的飞机里……”
“可怜的老树皮!”
我们可是生活在叛乱区哪!怎可能帮助他逃走?要是这么做了,第二天那些摩尔人为了报复被人偷了俘虏这种奇耻大辱,老天都无法知道他们会屠杀掉多少人。
我曾经透过一些中继站机械师——罗贝尔格、马沙尔、阿布格拉尔——的协助,设法把他买下来,但摩尔人不是天天都会碰到欧洲人找奴隶。
于是他们漫天喊价。
“两万法郎。”
“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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