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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陈拙坐在堂屋的木桌前，油灯昏黄的光晕映着他手中的钢笔尖。
窗外雷声滚滚，夏夜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可他的手却稳如磐石。
那本已经翻得卷边的笔记本又添了一页，标题是：《农机互助组筹建章程（初稿）》。
他写得很慢，每一句话都反复推敲。
不是怕错字，而是怕权责不清、条文模糊，将来被人钻了空子。
他知道，一旦这台机器转起来，就会触动太多人的利益??那些靠天收、靠人情、靠关系吃饭的老规矩，不会轻易退场。
“让铁牛代替耕牛”
，说来轻巧，可谁出钱买？谁来管？坏了谁修？用的时候怎么排班？会不会变成干部家的私产？这些问题，必须在第一颗螺丝钉拧下之前，就白纸黑字地定下来。
他写下第一条：“所有农机具由村集体出资购置，资金来源为换粮任务提成、县里专项补贴及村民自愿入股，产权归全体社员共有。”
第二条：“设立‘农机管理委员会’，成员五人，三人由村民代表大会选举产生，两人由技术骨干担任，任期一年，可连任但不得超过两届。”
第三条：“实行工分兑换制，每使用一小时机械作业，扣除相应工分；优先保障孤寡户、烈属、多子女家庭耕作需求。”
第四条：“建立维修档案与培训制度，凡参与操作者，须经夜校考核合格后持证上岗。”
写到这里，他停顿片刻，抬头望向墙上挂着的那张滨海市第三钢铁厂寄来的图纸复印件??一台小型柴油水泵的结构图。
何玉兰带回的手册里附有详细说明，甚至标注了本地可用材料替代的方案。
如果真能把这玩意儿装起来，村西那片常年积水的洼地就能种上双季稻。
可他也清楚，图纸再清晰，没有懂行的人照样白搭。
第二天清晨，雨刚歇，陈拙便带着李卫国和周老师去了村东头的老窑厂。
那里有个叫赵铁柱的青年，原是县机械厂学徒，三年前因家庭成分问题被遣返回乡，一直窝在窑厂烧砖，手艺却没撂下。
他能用废铁皮焊出水壶，拿报废轴承改造成磨面机齿轮，村里人都喊他“铁脑壳”
。
“你愿不愿意出来？”
陈拙直截了当地问。
赵铁柱正在擦一把扳手，闻言手一顿，抬眼打量他：“出来干啥？当技术员？我可是‘有问题’的人。”
“不是当官，是干事。”
陈拙把手册递过去，“咱们要建农机组，缺个主心骨。
你是唯一懂机械的。”
赵铁柱翻了几页，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这是……内燃机原理？还有传动比计算？你们从哪弄来的？”
“对岸换回来的。”
陈拙说，“知识不该锁在城里，它该长在田里。”
赵铁柱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好啊，我干。
只要你们不怕我这个‘黑户’把事搞砸。”
当天下午，陈拙召集村民代表开会。
他没讲大道理，只把水泵图纸挂在墙上，指着说：“这东西，能抽干三亩地的积水，省下三十个人工。
我们自己造，成本不到五十块。
如果靠人力挖渠排水，每年开春都要耽误播种。”
有人嘀咕：“万一造不成呢？钱打了水漂？”
“那就亏了算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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