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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问:“姐,妈妈是不是又要走了?”
女孩没有回答。
她无法回答。
8岁的她,再早慧,也无法预知命运的答案。
然后,朗读声继续下去。
依然平静,但是过了一会儿,有泪从她脸上流淌下来。
2、
黄二奶奶赵依凡女士今年32岁,可是样子看起来顶多23。
这不但是因为她长得好,更因为她时髦。
晴空满月一般的脸庞,配着烫得卷向一边的爱司头,有个名堂叫做“云遮月”
,修得又弯又细的长眉虽然无论怎样蹙起也不会像烟笼春山,一双眼睛却是当之无愧的星含秋水,下面是黄种人罕有的笔直削挺的鼻子,本来已经轮廓分明更用西洋唇膏涂得娇艳欲滴的唇,下巴略嫌丰满有余棱角不足,所以衣领总是压得很低,露出雪白的脖颈,颈上挂一串珍珠项链,珠子颗颗饱满圆润,紧身夹袄,大篷裙,都是从欧洲带回来的时新洋装,当她坐在钢琴旁,微微仰起头唱英文歌曲,长发披拂一旁,忽地一甩,露出脸儿来,恰似“云破月来花弄影”
,美得比香烟广告上的明星还要炫目。
即使在儿女的眼中,她也是高贵而遥远的,遥远至不可企及。
她有着显赫的出身,穿着华丽的衣裳,说着地道的英文,并且拥有最进步的的理论和观念。
这样的女子,是无法想象她会安静地守在一个满清遗少家中,坐在一大群姨太太和鸦片烟的氤氲气息中做少奶奶的。
可是偏偏她丈夫的家里就只有这些个东西:烟床、赌客、姨太太、小脚的老妈子、还有古董经纪。
已经完全没有进项,单靠变卖祖宗田产坐吃山空了,可是二爷黄家麒仍然一味地沉迷于收集古董、叫堂会、捧戏子,乐此不疲。
眼看着洋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只换得一个浪子哥儿的名声,仍不知节制。
有什么是过不去的烦恼呢?只要还有阿芙蓉的安慰。
腿叠腿半倚半躺在鸦片烟榻上,一手举着烟枪吞云吐雾,一手抱着个新得的内画珐琅烟壶摩挲把玩,榻旁坐着穿红绫小袄绿罗裙的歌妓,侍候抽烟并弹琵琶唱曲儿助兴——这就是黄二爷最常见的扮相,也是黄二奶奶最无法忍受的场景。
他们的争吵是从结婚头一年就开始了的,随着女儿和儿子的出生日益升级,终至不可调和。
“你到底对将来有什么打算?难不成还等着溥仪重新登基赏你个内阁大臣做做不成?大清国倒了十几年了,你还做梦呢!
女儿儿子一个叫‘皇上’,一个叫‘皇帝’,亏你想得出!”
对于诸如此类的讽刺,黄二爷充耳不闻。
他自然知道爱新觉罗气数已尽,可是也不愿意承认民国的开始,他到底是前朝赐姓的“随旗”
子弟,名门正道的宅门出身,怎么肯降尊纡贵到民国政府里讨个一官半职。
况且,所有他可能做的那些职位,诸如某部文员某局秘书之类,点头哈腰一个月积下来的薪水尚不够他一次打茶围的用度,又何必去受那个委屈呢?不错家业是不如以前了,可是也还没到抛头露面托钵乞讨的份儿上。
至少,这口鸦片也还抽得起,也就没什么好计较的。
于是,他照样儿声色犬马,照样儿招朋聚赌,也照样儿逛八大胡同捧京戏名旦,甚至在妻子临盆前夕大张旗鼓迎娶第三个姨奶奶进门,夫人赵依凡终于忍无可忍,当年年底即丢下尚在襁褓之间的幼子小帝,与小姑子黄家秀相偕远游——名义上是出国留学。
出国留学!
26岁的少奶奶,两子之母,这样的身份!
黄二爷气得很,也没面子得很,索性将北京的往事一笔勾销,阖家老小一股脑儿搬到上海去,远离了那班亲戚朋友,也就远离了议论和嘲笑。
依凡走的那天,是个阴雨天。
从此黄二爷一生都憎恨阴雨天。
无奈到了上海之后,几乎一年四季都是这样的日子。
淅沥迷蒙地,像一首冗长而单调的练习曲,无情无绪地从头弹到尾,欲断不断地,又从头再弹一遍,无情无绪地重新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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