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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命——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诗歌方面做一个塞尚纳(18)。
的确,他很有想象力,对枯索无味的东西很有感觉。
他又是感伤又是冷淡,又是纯朴又是轻浮,偏要把加工雕琢的诗句装做名士派。
在时髦人物心目中,他很可能成为一个好诗人。
可惜杂志上、沙龙里,这等诗人太多了;而他还想做到只此一家。
他一味充做没有贵族偏见的王爷,其实他这种偏见比谁都要多,只是自己不承认。
他有心在他主持的杂志周围只安插一批犹太人,为的教他的反犹太家属骇怪,同时向自己证明他的思想自由。
他对同人说话的口吻很客气很平等,骨子里是不动声色地瞧不起他们。
他明知他们利用了他的姓氏和金钱非常得意,却也由他们去,因为这样他才能自得其乐地轻视他们。
而他们也瞧不起他听任他们利用,因为知道他有利可图。
其实他们是互相利用。
华特霍斯拿出姓氏和金钱,他们拿出文才和做买卖的头脑,同时也带来一批主顾。
他们比他聪明得多,并不是更有个性,那也许比他还少呢。
但在这个小城里,像在无论哪里无论什么时候一样——因为种族的关系而孤立了几百年,刻薄的眼光给磨炼得格外尖锐——他们的思想往往最前进,对于陈旧的制度与落伍的思想的可笑感觉得最清楚。
可是他们的性格不像他们的头脑来得洒脱,所以尽管挖苦那些制度跟思想,还是想从中渔利而并不愿意改革。
他们虽自命为在思想上独往独来,实际和那位贵族出身的华特霍斯同样是内地的冒充时髦的朋友,同样是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把文学当做消闲打趣的玩意儿。
他们喜欢装出一副刽子手的神气,可是并不凶,拿来开刀的无非是些不相干的人,或是他们认为对自己永远不足为害的人。
他们绝对没有心思去得罪一个社会,知道自己早晚要回到社会,跟大家过一样的生活,接受他们早先排斥的偏见的;而当他们一朝冒着危险去对一个当代的偶像——已经在动摇的偶像——大张挞伐的时候,他们也决不破釜沉舟,为的是一有危机立刻可以上船。
而且不问厮杀的结果如何,一场完了,必须等好些时候才会再来一次。
非利士人尽可放心,那些新大卫派的党徒(19)只是要人家相信他们发起狠来非常可怕;可是他们并不愿意发狠。
他们更喜欢和艺术家们称兄道弟,和女演员们一块儿吃消夜。
克利斯朵夫在这个环境中很不舒服。
他们最爱谈论女人跟马,而谈得毫无风趣。
他们都很呆板。
华特霍斯说话慢腾腾的,声音清楚而没有音色,那种细到的礼貌显得他又无聊又讨人厌。
编辑部秘书亚陶尔夫·梅是个臃肿笨重的家伙,缩着脑袋,神气很凶横,老是认为自己没有错的:他事事武断,从来不听人家的回答,好似非但瞧不起对方的意见,压根儿就瞧不起对方。
艺术批评家高特林,有种神经性的抽搐,一刻不停地眨巴着眼睛,戴着副大眼镜——大概为了模仿他来往的那些画家,特意留着长头发,默默地抽着烟,嘟嘟囔囔地说个一言半语,永远没有完整的句子,用大拇指在空中莫名其妙地乱划一阵。
哀朗弗尔是个秃顶的矮个子,堆着笑容,留着淡黄色的胡子,一张细腻而没有精神的脸,弯弯的鼻子,在杂志上写些关于时装和社交界的消息。
他声音软绵绵地说些挺露骨的话;人很聪明,可是阴险,往往还很卑鄙。
——这班富家子弟全是无政府主义者;那是再恰当也没有了:一个人丰衣足食的时候来反对社会是最奢侈的享受,因为可以把得之于社会的好处一笔勾销,正像路劫的强盗把一个行人搜刮光了,对他说:“你还待在这儿干吗?去你的罢!
我用不着你了!”
克利斯朵夫在这一群人里头只对曼海姆抱有好感。
当然他是五个人中最有生气的一个,他对自己说的话和旁人说的都觉得好玩;他结结巴巴的,嘟嘟囔囔的,嘻嘻哈哈的,老说着混话,既不能有条有理地讨论什么,也不大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可是他很和气,没有野心,对谁都不记恨。
其实他并不十分老实,常常扮着一种角色,但不是有意的,而且是与人无害的。
他会醉心于一切荒诞不经的——往往是救世济人的——理想,但凭他那种精明的头脑与玩世不恭的态度,他决不完全相信;便是兴奋的时候他也能保持冷静,永远不至于为了实行理论而找麻烦。
但他需要有点儿东西让他疯魔,那对他是一种游戏,时时刻刻要变换的。
目前他疯魔的是慈悲。
不用说,他觉得仅仅做人做得慈悲是不够的,非要显得慈悲不可;他宣传慈悲,同时又指手画脚地加以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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