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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并不使他难受。
以他的口味而论,他觉得还不够孤独呢。
《大日报》的撑腰已经使他感到厌恶。
阿赛纳·伽玛希有个脾气,以为由他费了心血吹捧出来的名流应当归他所有,而他们的光荣理当和他的光荣打成一片,好似路易十四在宝座周围摆着莫里哀、勒·勃仑和吕里一样。
克利斯朵夫觉得在艺术上便是德皇也不见得比他《大日报》的老板更可厌。
因为这个新闻记者对艺术既不比皇帝更懂,成见倒不比他少;只要是他不喜欢的,他绝对不容许存在,说是恶劣的、危险的;他为了公众的福利要把它们消灭。
最丑恶而最可怕的,莫过于这班畸形发展的、不学无术的市侩,自以为用了金钱和报纸,不但能控制政治,还能控制思想:凡是听他们指挥的人,就赏赐一个窠、一条链子、一些肉饼;拒绝他们的,他们就放出成千成百的走狗去咬!
——克利斯朵夫可不是受人呵斥的家伙。
他认为一头蠢驴胆敢告诉他在音乐方面什么是应该做的、什么是不应该做的,未免太不成话;他言语之间表示艺术需要比政治更多的准备。
他直截了当地拒绝把一部无聊的脚本谱成音乐,不管那作者是报馆高级职员之一而为老板特别介绍的。
这一件事就使他和伽玛希的交情开始冷淡了。
但克利斯朵夫反而因之高兴。
他才从默默无闻的生活中露出头来,已经急于要回到默默无声的生活中去了。
他觉得“这种声势赫赫的名气,会使自己在人群中迷失”
。
关切他的人太多了。
他玩味着歌德的话:
一个作家凭着一部有价值的作品引起了大众的注意,大众就没法不让他产生第二部有价值的作品……一个深自韬晦的有才气的人,也会不由自主地卷入纷纭扰攘的社会,因为每个人都认为可以从作家身上沾点儿光。
于是他关上大门,守在家里,只接近几个老朋友。
他又去探望近来比较疏远了的亚诺夫妇。
亚诺太太白天一部分的时间总是孤独的,很有余暇想到别人的悲伤。
她想到克利斯朵夫在奥里维走后所感到的空虚,便压着胆怯的心情请他吃晚饭。
她很愿意不时来照顾一下他的家务,可是她没有胆子;这也许更好,因为克利斯朵夫绝对不喜欢人家顾问他的事。
但他上亚诺家吃饭,黄昏时也常到他们家去坐一会儿。
他发现这对夫妇老是那样亲密,维持着同样温柔而悒郁的气氛,比从前更灰色了。
亚诺精神上经过一个颓丧的时期,教书生涯把他磨得很苦——累人的劳作,一天又一天地永远没有变化,仿佛一个轮子老在一个地方打转,从来不停,也从来不向前。
虽然很有耐性,这好人也不免垂头丧气。
他为了某些不公平的事很难过,觉得自己的忠诚毫无用处。
亚诺太太说些温婉的话鼓励他;她似乎永远那么和平恬静,可是人慢慢地憔悴了。
克利斯朵夫当着她的面祝贺亚诺有这样一位贤德的夫人。
“是的,”
亚诺说,“她真好:无论遇到什么事总是很安定。
这是她的运气,也是我的运气,要是她对我们的生活觉得痛苦的话,我会一蹶不振的。”
亚诺太太红着脸不出声。
接着她用着平稳的语调扯上别的事去了。
——克利斯朵夫的来往照例对他们很有好处;而在他那方面,也乐于到这些好人旁边来让自己的心温暖一下。
那时来了另外一个女朋友,更准确地说,是克利斯朵夫去找来的;因为她虽然愿意认识他,可决不会自动来看他。
那是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女子,音乐家,得过国立音乐院的钢琴头奖的,名叫赛西尔·弗洛梨。
矮个子,相当地胖;眉毛很浓,美丽的大眼睛水汪汪的;又小又粗的鼻子下端往上翘着,带些红色,像鸭嘴;厚嘴唇,表示人很笃实,温柔;下巴肥肥的,很结实,很有个性;脑门长得并不高,可是很宽;浓密的头发绾成个大髻挂在脖子上;粗大的胳膊,钢琴家的手,又长又大,指尖是方的,大拇指跟别的手指离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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