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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多纳德叫了一顿精美的晚饭。
可是他们肚子不饿,一口都吃不下。
晚上,奥里维一忽儿坐在姊姊膝下,一忽儿坐在姊姊膝上,像小孩子一样地要人怜爱。
他们不大说话,累到极点,连快乐的气力都没有了。
九点不到,他们就睡了,睡得像死人一样。
第二天,安多纳德头痛欲裂,但心上去掉了这么一个重担!
奥里维也觉得破题儿第一遭能够呼吸了。
他得救了,她把他救了,她完成了她的使命;而他也没辜负姊姊的期望!
……——多少年来,多少年来,他们第一次可以让自己贪懒一下。
到中午他们还躺在**,谈着话,房门打开着,可以在一面镜子里瞧见彼此的快乐而累得有些虚肿的脸;他们笑着,送着飞吻,一忽儿又蒙眬入睡,瞧着对方睡着的模样;大家都懒洋洋地瘫倒了,除了吐几个温柔的单字以外简直没气力说话。
安多纳德从来没停止一个小钱一个小钱地积蓄,以备不时之需。
她一向瞒着兄弟,不说出她预备给他一个意外的欣喜。
录取的第二天,她宣布他们要到瑞士去住一个月,作为辛苦了几年的酬报。
现在奥里维进了高师,有三年的公费,出了学校又有职业的保障,他们可以放肆一下,动用那笔积蓄了。
奥里维一听这消息马上快活得叫起来。
安多纳德可是更快活——因兄弟的快活而快活——因为可以看到她相思多年的田野而快活。
旅行的准备成为一桩大事,同时也成为无穷的乐事。
他们动身的时候已是八月中了。
他们不惯于旅行:头天晚上,奥里维就睡不着觉;火车上的那一夜,他也不能阖眼。
他整天担心,怕错失火车。
他们俩都急急忙忙,在站上给人家挤来挤去,踏进了一间二等车厢,连枕着手臂睡觉的地位都没有——睡眠是号称民主的法国路局不给平民旅客享受的特权之一,为的让有钱的旅客能够独享这个权利而格外得意。
——奥里维一刻都没闭上眼睛,他还不敢肯定有没有误搭火车,一路留神所有的站名。
安多纳德半睡半醒,时时刻刻惊醒过来;车厢的震动使她的头摇晃不定。
奥里维借着从车顶上照下来的黯淡的灯光瞅着她,看她脸色大变,不由得吃了一惊。
眼眶陷了下去,嘴巴很疲倦地张着;皮色黄黄的,腮帮上东一处西一处地显着皱纹,深深地刻着居丧与失望的日子的痕迹:她神气又老又病。
——她的确是太累了!
她心里很想把行期延缓几天,可又不愿意使兄弟扫兴,竭力教自己相信没有什么病,只是疲劳过度,一到乡下就会复原的。
啊!
她多么怕在路上病倒!
……她觉得他瞧着她,便勉强振作精神,睁开眼来——睁开这双多年轻、多清澈、多明净的眼睛,但常常不由自主地要被苦闷的浊流障蔽一会儿,好似一堆云在湖上飘过。
他又温柔又不安地低声问她身体怎么样;她握着他的手,回答说“很好”
。
她只要听到一个表示爱的字就振作了。
在多尔与蓬塔利哀之间,红光满天的曙色一照到苍白的田里,原野就仿佛醒过来了。
高高兴兴的太阳——像他们一样从巴黎的街道、尘埃堆积的房屋、油腻的烟雾中间逃出来的太阳——照着大地,草原打着寒噤,被薄雾吐出来的一层乳白色的气雾包裹着。
路上有的是小景致:村子里的小钟楼,眼梢里瞥见的一泓清水,在远处飘浮的蓝色的冈峦。
火车停在静寂的乡间,阵阵的远风送来清脆动人的早祷的钟声;铁路高头,一群神气俨然的母牛站在土堆上出神。
这种种都显得那么新鲜,引起安多纳德姊弟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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