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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有一班人,有一些民族,尤其办不到;因为他们有种不知趣的痼癖,在极应当缄口的时候,偏偏让自己的心唠叨不已。
克利斯朵夫还没认识静默的好处:在这一点上他的精神是纯粹德国式的;同时他也没有到懂得缄默的年纪。
由于父亲的遗传,他爱说话,爱粗声大气地说话。
他自己也觉察到,拼命想改掉;但这种挣扎反而使他一部分的精力变得麻痹了。
此外他还得跟祖父给他的另外一种遗传斗争,就是要准准确确地把自己表现出来极不容易。
他是演奏家的儿子,卖弄技巧对他有很大的**,当然是危险的**:那是纯粹属于肉体方面的快感,能够把肌肉灵活运用的快感,克服困难,炫耀本领,迷惑群众,一个人控制成千成百的人的快感。
虽然追求这种快感在一个青年人是可以原谅的,差不多是无邪的,但对于艺术对于心灵究竟是个致命伤。
那是克利斯朵夫知道的,是他血统里固有的;他竭力唾弃而结果仍免不了让步。
因此,种族的本能与自己天赋的本能都在鼓动他,过去的重负像寄生虫般黏着他,使他无法摆脱,他只能摇摇晃晃地前进,而结果已经和他深恶痛绝的境界相去不远。
他当时所有的作品,全是真实与夸张、明朗的朝气与口齿不清的傻话的混合品。
前人的性格束缚着他的行动,他的个性难得能突破包围透露出来。
并且他是孤独的。
没有一个人帮助他跳出泥洼。
他自以为跳出的时候,实际却是陷得更深。
他暗中摸索,屡次尝试,屡次失败,糟蹋了许多精神与时间。
甜酸苦辣的味道他都尝过了,创作的**使他心绪不宁,也辨别不出自己的作品中哪些是有价值的。
他想着些荒唐的计划,轮廓庞大而宣传哲理的交响诗,把自己难住了。
可是他又太真诚,不能长此拿这些妄想来骗自己;他还没有动手起草,已经不胜厌恶地把那些计划丢开了。
或者他想把最没法下手的诗歌谱成序曲。
于是他在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园地中迷了路。
等到他亲自动手写脚本的时候(因为他自以为无所不能),那就完全是荒谬绝伦的东西;他又想采用歌德、克莱斯特、赫贝尔(12),或莎士比亚的名著,可是把原作的意义都误解了。
并非因为他缺少聪明,而是缺少批评精神;他不了解别人,因为太想着自己:他到处只看见自己那个天真而浮夸的心灵。
但他往往觉得诗人的作品太文雅,宁愿采用最简单的题材——什么古老的歌,在善书里读到的年代悠久的敬神的民谣;他特意不用它们原有的赞美歌性质,而大胆地用世俗的、活泼的手法去处理。
或者他利用一些成语,甚至随便听到的几句话,民众的对白,儿童的感想:这一类笨拙而平淡的语言倒反透露出最纯粹的感情。
在这等地方,他是得其所哉了,他自己不觉得,可的确达到了深刻的境界。
好的也罢,坏的也罢——坏的居多——他所有的作品都充满着生命力。
当然不是全部新鲜的东西,那还差得远呢。
克利斯朵夫往往就因为真诚而显得平凡;有时他不惜采用人家早已用过的形式,因为他觉得这种形式能够准确表现他的思想,而且因为他的感觉是这样而不是那样。
他无论如何不愿意求新奇,以为只有平庸至极的人才操心这种问题。
他但求说出自己的感觉,决不问前人有没有说过。
他很骄傲地相信,这才是求新奇的最好的办法;世界上不是永远只有一个克利斯朵夫吗?凭着青年人目空一切的气概,他认为古往今来还一无成就,一切还得开始或是从头再做。
因为觉得内心这样地充实,人生这样地无穷无极,他就处于得意忘形的、欢欣鼓舞的境界。
时时刻刻都在欢欣鼓舞。
这种心绪也用不着快乐来支持,便是悲哀它也能够适应:他的力是他欢欣鼓舞的泉源,是一切幸福、一切德行之母。
生活罢,尽量地生活罢!
……凡是感觉不到自己有这种力的醉意、这种生的欢欣(哪怕是极痛苦的生活)的人,便不是艺术家。
这等于一块试金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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