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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当场不禁为之愕然,继而又大为气恼;过了一忽儿,她想到他这么蠢又笑弯了腰,回到房里脱衣服的时候,她又生起气来,终于悄悄地哭了。
她在下次音乐会中碰到他,很想装出气恼、冷淡、使性的神气。
但他那么天真朴实,使她的心软了下来。
他们又谈着话,只是她的态度比较矜持了些。
他很诚恳地,同时极有礼貌地和她谈着正经,谈着美妙的事,谈着他们所听的音乐和他的感想。
她留神听着,竭力要跟他一般思想。
她往往捉摸不到他说话的意义,可照旧相信他。
她对克利斯朵夫暗暗抱着一种感激的敬意,面上却差不多不露出来。
由于一种不约而同的心理,他们只在音乐会场上谈天。
有一回他看见她跟许多大学生在一起。
他们俩很庄严地行了个礼。
她对谁都不提起他。
她心灵深处有一个神圣的区域,藏着些美妙的、纯洁的、令人安慰的东西。
这样,克利斯朵夫用不着有所行动,光是有他这样一个人,就能给人一种心神安定的影响。
他走到哪儿都不知不觉地留下一点儿内心的光。
他自己可绝对想不到。
在他身旁,就在他一座屋子里面,有些他从未见过的人,也在无意中慢慢地感受到他的嘉惠于人的光辉。
几星期以来,克利斯朵夫便是守斋也没有钱上音乐会去了;寒冬已届,在他那间最高层的屋子里,他冻僵了,不能再一动不动地坐在桌子前面。
于是他下楼到巴黎街上乱跑,想靠走路来取暖。
他常常会忘了周围熙熙攘攘的人,遁入无穷无极的时间中去。
只要看到喧闹的街道之上,凄冷的明月挂在天空,或是白茫茫的雾里透出一轮红日,他就会觉得烦嚣的市声登时消灭,整个的巴黎沉入了无垠的空虚,那些生活景像仿佛是久已过去的几百年以前的生活的影子……文明的外衣没有能完全遮盖了的,自然界中的犷野的生活;只要有点儿极细微的,平常人无从感知的征象,就能使克利斯朵夫窥到那生活的全貌。
在街面的石板缝中长出来的青草,在荒瘠的大街上,在没有空气没有泥土的铁栏中抽芽的树木,跑过的一条狗,飞过的一只鸟,充塞于原始天地而被人类毁灭了的野兽的最后一批遗迹,一群飞舞的蚊蚋,侵蚀一个市区的无形的疫疠:光是这些现象,已经能够使大地的浩然之气冲出闭塞的人类暖室,吹在克利斯朵夫的脸上,鞭策他的生命力把它鼓动起来。
在这种长时间的散步中——往往饿着肚子,几天地不跟任何人交谈,他可以无穷无尽地做着梦。
饥饿与沉默更刺激了这种病态的倾向。
夜里他睡眠不安,做着累人的梦,时时刻刻看到他的老家,看到儿时的卧室;音乐老是和他纠缠不清。
白天,他又跟那些躲在他心中的人、亲爱的人、离别的与亡故的人谈着话。
十二月里一个潮湿的下午,坚硬的草地上盖着冰花,灰色的屋顶与穹隆在大雾中变得一片迷糊,枝干**的树,瘦长的,畸形的,浴着水汽,好似海洋底下的植物——克利斯朵夫从上一天起就老打着寒噤,无论如何不能使自己温暖,便走进了他不大熟识的卢浮宫。
至此为止,绘画没有使他怎么感动过。
他太耽溺于内心的天地了,来不及再去把握色与形的世界。
它们对他的影响仅限于它们跟音乐共鸣的部分,而那只能给他一种变了样的影子。
当然,他也本能地隐隐约约地感觉到,眼睛看的形式与耳朵听的形式,它们的和谐都受着同样的规则支配;他也感觉到心灵深处的水波便是色彩与声音两条巨川的发源地,只是在人生的分水岭上往两个相反的方向分了路,灌溉着两个不同的山坡。
但他只认得两个山坡中的一个,到了要应用眼睛的王国内就迷路了。
所以那眼神清朗,号称为光明世界的王后的法兰西,它最动人而也许最自然的魅力的秘密,克利斯朵夫始终没有发现。
即使克利斯朵夫对绘画感兴趣,以他十足地道的德国人气息,也不容易接受一种这样不同的视觉的境界。
有些风雅的德国人唾弃德国人的感觉而醉心于印象派,或是十八世纪的法国画——有时还自命为比法国人了解得更深刻:克利斯朵夫可不是这样。
跟他们比较,他也许是个野蛮人;但他老老实实做着野蛮人。
蒲舍画上的粉红色的臀部;华多的下巴肥胖、多愁多病的才子,肌肉丰满的美人,胸衣高耸而精神完全是浮华空虚的人物;葛莱士的一本正经的眼风;弗拉高那的撩得很高的衬衣:所有这些富有诗意的**的玩意儿(28)给他的印象不过跟一份专讲色情的时髦报纸相仿。
他完全没感觉到画上富丽堂皇的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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