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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时拼命要跟他淘气,哄他说母亲在叫他,要他从树上爬下来。
赶到他下来了,她却上去占了他的位置不肯走了。
于是奥里维叽叽咕咕,说要去告她。
可是安多纳德决不会永远待在树上:她连安静两分钟都办不到。
骑在树上把奥里维戏弄够了、气够了,看他快要哭出来了,她就爬下来,扑在他身上,笑着摇他的身子,喊他“小傻瓜”
,把他摔在地下,拿一把草擦他的鼻子。
他勉强挣扎,可不是她的对手,于是他仰天躺着,一动不动,像条黄金虫,细瘦的胳膊被安多纳德结实的手按在草地里,装着一副可怜的屈服的脸。
这时安多纳德忍不住了,看着他打败而认输的神气放声大笑,突然把他拥抱了,撒手了,但临走仍不免用一把青草塞在他嘴里表示告别,那是他痛恨的,只得拼命地吐,抹着嘴巴,愤愤地叫嚷,她却笑着赶紧溜了。
她老是笑着,夜里睡着的时候还在笑。
奥里维在隔壁屋子里醒着,正在编故事,听到她的傻笑和在静悄悄的夜里断断续续地说梦话,常常吓了一跳。
外边,风把树吹得簌簌地响,一只猫头鹰在哭;远远地,在树林深处的农庄里,狗狺狺地叫着。
在半明半暗的夜色中,奥里维看见重甸甸黑沉沉的柏树枝像幽灵一般在窗前摇曳,那时安多纳德的笑声倒是让他松了口气。
两个孩子笃信宗教,尤其是奥里维。
父亲公然反对教会的言论使他们听了骇然;但他让他们自由;骨子里他像多数不信教的布尔乔亚一样,觉得有家族代他信仰也不坏:在敌方有些盟友总是好的;将来的事,我们也没把握。
并且他虽不信教,还是相信有神的,预备到必要的时候把神父请来,像他父亲一样办法:那即使不会有什么好处,也不见得有害;一个人不一定因为相信家里要着火才去保火险的。
病态的奥里维很有点儿神秘的倾向。
有时他觉得自己不存在了。
又温柔,又轻信,他需要一个依傍。
平日忏悔的时候他体验到一种痛苦的快感,觉得把自己交托给无形的朋友非常舒服;他老是对你张着臂抱,你可以尽情倾诉,他什么都懂得,什么都原谅;在这种谦卑与爱的空气中洗过了澡,灵魂净化了,得到了休息。
奥里维觉得信仰这回事那么自然,不懂别人怎么会怀疑;他想,那要不是由于人家的恶意,便是上帝特意惩罚他们。
他暗中祈祷,求上帝开恩,点醒父亲。
有一天在乡下参观一所教堂,奥里维看见父亲划了个十字,不禁大为快慰。
在他心中,《圣徒行述》是和儿童故事混在一起的。
他小时候认为两者都一样地真实。
童话中嘴唇破裂的史格白克,多嘴的理发匠,驼背嘉斯伽,他都是很熟的;在乡间散步的时候,他常常留神找那黑色的啄木鸟,嘴里衔着觅宝人的神奇的草根,而迦南与福地,经过儿童的想象也就成为蒲尔乔或贝里(2)区域的地方了。
当地一个圆形的山冈,顶上矗立着一株小树好像枯萎的羽毛一般,在他眼里仿佛就是亚伯拉罕燃起火把的山头。
麦田尽处,有一堆枯萎的丛树,他认为就是上帝显灵的燃烧的荆棘(3),因为年代久远而熄灭了的。
后来到了不再相信神话的年纪,他仍旧喜欢拿那些点缀他的信心的通俗传说来陶醉自己,觉得其乐无穷;他即使并不真的受这些传说之骗,心里却极愿意受骗。
因此有个很久的时期,他在复活节以前的星期六留着神,想看那些在星期四飞出去的钟从罗马带着小幡飞回来。
后来,他终于懂得那不是真的,但听到教堂的钟声仍不免仰着鼻子向天空呆望;有一回他似乎看到——虽然明知不可能——有一口钟系着蓝丝带在屋顶上飞过。
他极需要浸在这个传说与信仰的世界里。
他逃避人生,逃避自己。
因为长得又瘦又苍白,身体娇弱,他非常痛苦,听人提到他这个情形就受不了。
他天生地悲观,那没有问题是从母亲方面来的,而悲观主义在这个病态的孩子身上特别容易生长。
他自己可不觉得,以为所有的人都和他一样。
这十岁的孩子在休息时间不到园子里去玩,反而关在自己房里,一边吃点心,一边写他的遗嘱。
他写得很多,每晚都要偷偷地写日记——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写,因为他除了废话以外,没有什么可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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