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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了一天之后,他生理上需要说些话,把心里想到的一齐倒出来,不管人家懂不懂,也需要嘻嘻哈哈笑一阵,不问笑得有理无理,他需要发泄,需要松动一下。
他弄点儿音乐给他们听:因为没有别的方法对他们表示感激,便几小时地坐在钢琴前面弹奏。
莱哈脱太太完全不懂音乐,好不容易地压着自己,才不至于打哈欠;但因为她喜欢克利斯朵夫,也就装做很有兴趣。
莱哈脱虽然并不更懂,可对于某些音乐有种生理上的反应;那时他会受到剧烈的感动,甚至于眼泪都冒上来;他自己认为这种表示简直是胡闹。
别的时候,可就毫无影响,他只听见一片喧闹的声音。
一般而论,他为之感动的往往是作品中最平凡的部分,最无意义的段落。
夫妻俩自命为了解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也很愿意这么相信。
当然他常常存着俏皮的心跟他们开玩笑,弹些毫无价值的杂曲,教他们以为是他作的。
等到他们大捧特捧地称赞完了,他才说出他的恶作剧。
于是他们提防了;从此以后,只要他用着莫测高深的神气奏一个曲子,他们就疑心他又来捣鬼,便尽量加以批评。
克利斯朵夫听任他们说,附和他们,说这种音乐的确不值一文,随后忽然哈哈大笑:“哎,混蛋!
你们说得一点儿不错!
……这是我作的呀!”
他因为耍弄了他们而乐死了。
莱哈脱太太有点儿生气,过来把他轻轻地打一下;但他那种天真的傻笑使他们也跟着笑起来。
他们决不以为自己是不会错的。
既然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他们就决定以后丽丽·莱哈脱永远管批评,她的丈夫永远管恭维,这样,他们可以有把握两人之中必有一个能合乎克利斯朵夫的意思了。
在他们眼里,克利斯朵夫的可爱倒并不在于他是音乐家,而是因为他忠厚老实,有点儿疯癫,可是诚恳,有朝气。
人家说他的坏话反而增加他们对他的好感,他们像他一样给小城里的空气闷得发慌,也像他一样地直爽,凡事要凭自己的头脑判断,所以他们拿他看做一个不懂世故的大孩子,吃了坦白的亏。
克利斯朵夫对两位新朋友并不抱什么幻想;他想到他们不了解——永远不能了解自己最深刻的一方面,觉得不胜怅惘。
但他缺乏友谊而极需要友谊,所以他们能多少喜欢他已经使他感激不尽了。
最近一年的经验告诉他不能再苛求。
要是在两年以前,他绝没有这种耐性。
他想起对待可厌而善良的于莱一家多么严厉,不禁又后悔又好笑。
哦!
他居然学乖了!
……他叹了口气,心里对自己说:“可是能有多久呢?”
想到这个,他笑了笑,同时也觉得安慰了。
他多希望能有个朋友——一个懂得他而和他心心相印的朋友;可是他虽然年轻,对于社会已经有相当的经验,知道这种心愿是最不容易实现的,而他亦不能希求比以前的真正的艺术家更幸福。
这一类的人的历史,他已经知道了一点儿。
莱哈脱的藏书中,有一部分使他认识了十七世纪德国音乐家的艰苦的经历。
那时战乱频仍,疠疫流行,家破国亡,整个民族受着异族的**,心灰意懒,既没有奋斗的勇气,对任何东西也没有兴趣,只希望早死以求安息(22);在这样的环境中,伟大的心灵——特别是英勇的许茨(23)——始终不懈地趱奔着他的前程。
克利斯朵夫想道:“看了这种榜样,谁还有抱怨的权利?他们没有群众,没有前途,只为了自己和上帝而写作。
今天写的明天也许就会毁掉,可是他们继续写着;他们并不丧气,什么都不能动摇他们乐天的心情。
他们只要能歌唱就满足了,只要能活着,能挣口苦饭,能把他们的思想在艺术上表现出来,找到两三个既不是艺术家也不能了解他们的老实人真心地爱他们,除此以外,对人生也就不再要求什么。
——而他克利斯朵夫,怎么敢比他们更苛求呢?人生有个最低限度的幸福可以希冀,但谁也没权利存什么奢望:你想多要一点儿幸福,就得由你自个儿去创造,可不能向人家要求。”
想到这些,他心平气和了,更喜欢那对老实的莱哈脱夫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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