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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了他把饭巾往桌上一扔,跑出去了。
父亲耸耸肩,说他假清高;兄弟们嘲笑他,把他的一份瓜分了。
可是总得想法儿过日子。
乐队里的薪水已经不够应付家用,他便开始教课。
他的演奏的才能,他的人品,尤其是亲王的器重,替他在有钱的中产阶级里招徕不少主顾。
每天早上,从九点起,他去教女孩子们弹琴;学生的年纪往往比他大,卖弄风情的玩意儿使他发窘,弹得一塌糊涂的琴使他气恼。
她们在音乐方面是奇蠢无比,而对可笑的事倒感觉得特别灵敏;俏皮的眼睛决不放过克利斯朵夫笨拙的举动。
那他真是受罪了。
坐在她们身旁,挨在椅子边上,他脸红耳赤,一本正经,心里气死了,可不敢动弹,竭力忍着,既怕说出什么傻话来,又怕说话的声音惹人笑。
他勉强装做严厉的神气,却又觉得人家在眼梢里觑着他,便张皇失措,在指点学生的时候心里忽然慌起来,怕自己可笑,其实是已经可笑了;终于他一阵冲动,不由得出口伤人。
学生要报复是挺容易的;她们决不错过机会:瞅着他的时候,或向他提出一些简单的问话的时候,她们都有办法使他发窘,羞得他连眼睛都红了;再不然,她们要求他做些小事情——譬如到一件家具上拿什么忘掉的东西——那可把他折磨得太厉害了,因为他必须在含讥带讽的目光注视之下走过房间,它们毫不客气地觑着他可笑的动作、不灵活的腿、僵硬的手臂,因为不知所措而变得强直的身体。
上完了课,他得奔赴戏院的预习会。
他常常来不及吃中饭,袋里带着些面包、咸肉之类在休息时间吃。
乐队指挥多皮阿·帕弗很关切孩子,不时教他代为主持乐队的预习,作为锻炼。
同时他还得继续自己的音乐教育。
接着又有些教课的事,一直忙到傍晚戏院开演的时候。
完场以后,爵府里往往召他去弹一两个钟点的琴。
公主自命为懂音乐的,不分好坏,只是非常喜欢。
她向克利斯朵夫提出些古怪的节目,把平板的狂想曲与名家的杰作放在一起。
但她最喜欢要他即席作曲,出的全是肉麻的感伤的题目。
克利斯朵夫半夜里从爵府出来,累得要死,手是滚烫的,头里发烧,胃里又没有一点儿东西。
他浑身是汗,外面可下着雪或是寒气彻骨的雾。
他得穿过大半个城才能到家,一路走,一路牙齿打战,瞌睡得要命,还得留神脚下的水洼,免得弄脏了他独一无二的晚礼服。
他终于回到了一向和兄弟们合住的卧房。
踏进那间空气恶浊的顶楼,苦难的枷锁可以暂时脱卸一下的时候,他才格外感觉到自己的孤独,感觉到生活的可厌和没有希望。
他差不多连脱衣服的勇气都没有了。
幸而一上床,瞌睡立刻使他失去了痛苦的知觉。
但在夏季天方黎明的时候,冬季远在黎明之前,他就得起身。
他要做些自己的功课:只有五点到八点之间,他是自由的,可还得挪出一部分光阴去对付公家的事,因为宫廷乐师的头衔和亲王的宠幸,使他不得不为宫廷里的喜庆事儿作些应时的乐曲。
所以他连生命的本源都受了毒害,便是幻想也是不自由的。
但束缚往往使人的幻想更有力量。
行动要不受妨碍,心灵就缺少刺激,不需要活跃了。
谋生的烦恼,职业的无聊,像牢笼一般把克利斯朵夫关得越紧,他反抗的心越感觉到自己的独立不羁。
换了一种无牵无挂的生活,他可能随波逐流,得过且过。
现在每天只有一两个小时的自由,他的精力就在那一两个小时之内尽量迸射,像在岩石中间奔泻的急流一样。
一个人的力量只能在严格的范围之内发挥,对于艺术是最好的训练。
在这一点上,贫穷不但可以说是思想的导师,并且是风格的导师;它教精神与肉体同样懂得淡泊。
时间与言语受了限制,你就不会说废话,而且养成了只从要点着想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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