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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学校周围全是连树都不长的光秃秃的荒山,一出校门就是荒山。
当时上大学的时候很羡慕那些在大城市上学的同学,直到毕业多年后,回头想想却发现那是一段独特的美好时光,而且不可复制。
那些寸草不生的荒山,那些戈壁滩上的广袤苍凉,那些远远的、让人敬畏的雪山,那种浮游于天地间的自在与孤寂,尤其是它们对写作的意义,是多年之后我才体会到的。
而人生就是这样,所有的东西都是回头去看才能知道它是什么。
再后来我来到南京——六朝金粉地、金陵帝王州,我站在秋天南京城落叶纷飞的梧桐树下时再次感谢命运对我的馈赠,让一个耿直的北方人被温润优雅的江南文化所浸润,内心为新的文明所碰撞,催发出新的启示和活力,而这样的碰撞与活力大约也是文学的生命力之一种。
每个地方都在我身上留下了很深的烙印,它们将共同交会成我内在气质的一部分。
而对于一个作家来说,所有的经历,无论是好的还是不好的,无论是欢乐还是伤痛,都不会是白白经历的,都会变成供养一个作家的养料。
有时候想想,人生不过百年,谁都不能例外,而一个作家能以有限的时间去书写尽可能多的人生,并在内心里比常人多出几分对世界的宽容与慈悲,便觉得这也算是作为作家的一种职业尊严吧。
除了地域的变化,这十年时间里,我的内心也一直在经历变化。
十年看起来不长,但对于一个写作者来说已经经历了多少的摸索与调整,只是这跌跌撞撞的艰难摸索全在暗处,只有自己明白。
我曾经要把每一篇小说都写到极致,到后来,我忽然发现自己的写作渐渐温和了,减缓了激越的怨愤,多了宽宥、慈悲和豁达。
我想,这一方面是因为所见之事之人渐渐增多,自己开始更透彻地理解生活,理解这个世界;另一方面是我渐渐开始从坚硬的现实中寻找到一些精神的微光,并且意识到,正是这些微光真正支撑着一种有尊严的活着。
尊严到底是什么,我借用自己小说中的一句话,那就是,人生不管怎样虚空,相信某些东西一定会到来,一定会发生。
我在这十年的写作时间里还渐渐明白,所有的人都是时代里的人,每一个人都有他的时代性,而追究时代性,就不能没有历史感,因为正是历史才造就了时代,而所有在岁月长河中能被我们薪火相传、能滋养作家心性与才华的一定是历史中那些最厚重、最深沉、不会被岁月湮灭的星光,它们将如苍穹中的北斗七星一样高悬于人世之上,永远指引着我们的精神归属。
在这十年的写作中,我还明白了一点,那就是,文学是一种艺术,所有的艺术都必须有属于它的独特质地和独特精神,有它的优雅从容,还有它的肃穆威严,像神殿一样自有着它内在的光明与启示。
而对待艺术的态度无非是艺术家和匠人之心,每一个作家都希望能留下一部真正的文学作品,所以文学需要一个作家付出的绝不仅仅是不可胜数的时间与贴地行走的题材,更需要的也许是一种在暗处燃烧的深情、一种以血饲剑的勇气、一种可以摒弃自恋的反思能力,还有一个作家最终的文学精神。
这种文学精神也许终将区分开我们写作的品格与意义。
而最重要的一点是我明白了对待文学写作一定要诚恳:诚恳对待自己的内心,诚恳对待世界,诚恳地写下每一个字。
我们也不需要去追究在写作过程中的得失,不需要为文学之外的那些事物时时感到焦虑,因为万物之间自有一种能量守恒。
有时候细细琢磨会觉得宇宙间真的很有意思,宇宙其实自有着一种宇宙性的兴奋,它安排好一切有生命或无生命事物的统一性,还时时传达出一种危险感,就是所有这些事物和形状背后的进程是多么不牢靠、多么容易变化,这也许便是人世间的沧海桑田。
而各种力量之间的平衡又使得万物能安然运行在自己的轨道上。
所以,作家与生活之间的那点不平衡终究会被囊括于这个世界的大平衡之中,他能带给这个世界的一点点眼泪或欢笑都不过是一滴水,转瞬即逝。
而写作对于作家本人本身具有救赎的功能,这或许便是最好的,也是最幸运的。
孙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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