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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零点钟声敲响,窗外骤然炸开漫天烟花,璀璨的光亮瞬间撕裂夜空,轰鸣声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又迅速凋零成缕缕青烟,在寒冷的夜风中扭曲消散。
家人涌到阳台上欢呼拍照,手机屏幕的光和烟花的光交错闪烁。
卿竹阮也走了出去,手里下意识地握着小镜子。
她没有看天空中那些盛大却短暂的绽放,而是把镜子对准了被烟花映得忽明忽暗的对面楼宇窗户。
镜子里,烟花的绚烂被切割、压缩、变形,成了一团混乱的、不断爆裂又熄灭的色块,失去了天空中的磅礴,只剩下局促的、癫狂的光影闪烁。
反而那些窗户里透出的、稳定的、暖黄色的室内灯光,在镜中被框成一个个规整的小方格,在烟花明灭的间隙,显得更加清晰、恒久、沉默而有力,像黑夜海洋中永不熄灭的航标灯。
她忽然想起清霁染素描本里一幅未完成的小画:画面中央是爆炸般的、五颜六色的颜料泼洒,浓烈得几乎要滴出画纸,但在画纸的四个边缘,用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铅笔线,极其克制地勾勒着一圈安静闭合的方形——像是窗户,又像是画框本身,将中央的喧嚣牢牢框住,形成一种巨大的张力。
那一瞬间,她似乎触摸到了一点清霁染当时可能的心境:置身于外在的喧嚣(或内心的剧烈风暴)中央,却固执地、几乎是本能地保留着一圈审视的、安静的、属于“观看者”
和“创造者”
的边界。
那边界不是冰冷的隔绝,而是为了容纳,为了在剧烈的、可能自我毁灭的动荡中,依然保有一个可以“看”
、可以“框选”
、可以赋予混乱以形式的、稳定的支点。
那或许是一种自我保护,更是一种艺术家的天赋本能——在情感的漩涡中,依然维持着一部分抽离的、构建秩序的理性。
假期过半时,一个阴沉的、铅灰色天空低垂的下午,空气沉闷得让人胸口发堵。
卿竹阮在房间里无所事事地转了几圈后,终于还是被衣柜深处那个沉默的引力源捕获。
她搬开压着的羽绒服,取出了那个压缩袋。
不是翻开素描本——那需要更大的勇气和更整块不被干扰的时间——而是先拿起了那个装着竹海照片的画框。
照片依旧被简易的木框保护着,那片浓淡有致的、几乎要溢出相纸的翠绿,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散发着一种与窗外阴沉天气格格不入的、近乎嚣张的生命力。
她用手指,隔着冰冷的、微微沾染灰尘的玻璃,极轻地、缓慢地抚摸过照片背面那抹独一无二的蓝绿交融的水彩痕迹。
指尖传来平滑的触感,但她的神经末梢仿佛能回溯到那个混乱的午后,感受到颜料未干时的湿润,感受到两种颜色在水的作用下被迫交融时的微妙抵抗与最终妥协。
那是她们故事的起点,一个意外造就的奇迹,一个“染”
的开始,一种不可复制的、命运般的交汇。
然后,她翻到画框背面,用指甲小心地揭开有些老化的胶带,再次展开了那张对折的、边缘已有些毛糙的素描纸。
炭笔线条在自然光下显得比在图书馆昏暗角落里更加清晰,也更具冲击力。
但这一次,她看得更久,屏住呼吸,仿佛能透过纸张,感受到作画者当时身体的震颤和精神的凝聚。
手腕部分的线条并非一条平滑的弧线,而是由许多极短的、微颤的线段衔接而成,清晰地透露出执笔时的虚弱和不稳,那是被疾病侵蚀的□□在抗争;然而,从手腕到指尖,线条的力度却在增加,尤其是暗示指尖下压的那几笔,短促、肯定、带着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几乎要戳破纸面。
那是一种精神超越□□的瞬间爆发,是意志对衰败的激烈反抗。
而那个小小的、画在角落的螺旋符号,在她持久的凝视下,也不再只是一个抽象的标记。
她仿佛能从中看到一种被无形之力束缚的、不得不向内旋转的能量涡流,一种无法挣脱的、令人窒息的宿命感;但同时,那螺旋中心最浓黑的一点,又像是一个尚未爆发的奇点,暗示着某种向内的坍塌也可能孕育着极端转化的可能——是自我吞噬的终结,还是自我重塑的开始?她无法断定。
她盯着那只悬浮在纸面上的、凝聚了巨大矛盾的手,看了很久很久。
房间里暖气很足,干燥的热风从出风口缓缓吹出,她却感到指尖冰凉,血液似乎都涌向了正在高速运转、试图解读一切密码的大脑。
最后,她几乎是带着一丝敬畏,将素描纸沿着原有的折痕,极其小心地重新折好,仿佛那是一件年代久远的脆弱圣物,然后才将其放回画框背面,用胶带重新固定。
她没有去碰那本厚重的、如同清霁染精神世界切片集般的素描本。
她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再次孤身闯入那个充满灼热才华、深切痛苦、和无数未竟探索的、过于浩瀚而危险的世界。
她需要先在自己的世界里,用更长时间的观察和更扎实的练习,打下更坚实的、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地基。
她害怕过早地再次沉浸其中,会被那强大的引力场彻底同化或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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