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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相师取景极快——主要是拜这两位说不完的悄悄话,约了他九点钟来,结果他俩在花园里喷鲁迅喷得上头,照相师只好自己在花园另一角打转。
这师傅却也有些真功夫,原本欲取好莱坞的牌子作景,转了两圈,他发现比佛利山庄的亭台楼阁,凑合凑合,倒也有真山真水的意味。
那一个牌子不免落俗,谁来洛杉矶都这样拍的,却不如鲜花嫩柳,亘古的好景衬托美人。
因此就取定一片柳荫,斜照进极好的阳光,叫伙计们搬来预备好的太师椅、海棠几,摆设鲜花钟表,就请客人入镜。
金总坐下了才觉出不对味儿:“怎么就一张椅子?”
照相师从相机后面冒出脑门:“不是合照吗?”
“是合照啊,你这搞一个椅子怎么坐?”
照相师愣了一下,心说您二位是要各据一席?六七十岁的老头老太才那么拍呢,您离登仙还有一百年,摆这姿势照相?这话说了怕挨打,可是椅子又只带了一张,现在要变格式,只能再去酒店里借——顿时和伙计们忙乱起来。
露生笑道:“你就让我站着罢,人家照相都是这样的。”
“我为什么要跟别人一样?我要平起平坐。”
“你怎么是个傻子?”
露生气得在背后戳他一下,轻声嗔道:“我说站着就站着!”
“”
求岳忽然回过味儿来,后知后觉地领悟了“人家”
两个字不是普通的人家,原来是那个“人家”
——心中滔滔滚滚的直男的惭愧,还有甜蜜,心说露生怎么这么知道我的心?比我自己还知道!
他偷偷看一眼照相师,好在师傅比自己还蠢,趴在相机后面发呆,不知道眼前这二位啥时候才能掰扯清楚——把露生的手一拉,笑道:“你早说嘛。”
露生红了脸,也笑,挣他的手:“说什么?我没说什么。”
“甩我干啥?拉着嘛。”
求岳硬把他的手拉住了,向照相师道:“就这么拍吧!”
师傅心说这都折腾什么玩意儿呢?我刚才不就叫你们摆这个姿势?看看他两个挽着的手,又觉得这姿势好像有点串戏,他实在懒得问了:“那二位架好喽!
脸朝我这儿看,笑一笑——”
哪用得着你说笑,那两个笑得不能再标准了,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也不过就这样了。
“笑一点——再一个——”
这温柔的姿势是民国照相里,最常见的姿势,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名义上的主次有别,其实远比分坐两席的格局要亲密。
玻璃造的银版不甚清晰,朦胧里是一种宛如初见的腼腆,手握起来,很端雅的伉俪情深。
,!
容。
一个是沉静、专注的艺术家,懂得人情世故、矜持中含着温柔;另一个是野性有胆魄的混世魔王,讲话总是简单明了,有时粗俗得像下等人。
两种性格都尖锐、鲜明,按理说是摄影家最喜欢的戏剧性人格——但你不能让他们俩在一起,在一起就像氢气和氧气,不但不爆炸,甚至变成了水,两个人都变得模糊不清,傻气从他们眼里冒出来,艺术家不像艺术家了,变成个小猫咪,魔王也不像魔王了,变成个大傻狗。
这个问题在寻常人眼里倒还不那么突出,可悲的是够资格登门的摄影师哪个不是火眼金睛?他们的镜头也跟他们的眼睛一样,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毒辣,因此这问题在镜头里被无限放大,以至于达到了不可回避的程度。
这多令人郁闷。
那个时代胶片非常珍贵,动态的摄像机还没能成为记者们手中常见的武器,摄影是媒体唯一辅助文字来展现人物的手段,这两个人又是新闻的热点人物,门槛都快被踩断的难得一见,摄影师们好不容易才得到拍摄的机会。
因此他们斟酌又斟酌,最后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独照来表达他们最想捕捉的形象——这其实是后世新闻学里颇受指摘的一个问题,记录是真实的,记录的角度却是经过裁剪的。
最后拍摄出来的白露生,或颦或笑,但都像是第二个梅兰芳;拍摄出来的金求岳,丑化倒没有丑化,毕竟对手如果太挫反而是对自己的侮辱(不拍合照的原因主要来源于此,英雄的美国人民接受不了干翻自己的是个傻狗),金总在这样那样的照片里鹰视狼顾,反正是美国人心中干翻华尔街的那个魔鬼形象,总体点评就跟灭霸差不多,冷酷又迷人的反派角色吧。
其余寥寥无几的合照,都是跟其他要员的官方摄影,两个人都距离甚远,呆不乎地目视前方。
记者们不是没发现什么,恰恰是发现了,所以隐晦地屏蔽了。
这世上只有一种东西能把两个人调和成同一种色彩,如果白露生是梦露、金求岳是肯尼迪,那一定会有一大堆角度刁钻的照片百世流芳,但很可惜,他们不是。
离彩虹旗在这个世界上扬起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有耶稣的国家甚至比裹小脚的国度还更保守,因此记者们不敢把空气里流动的某些东西拍摄出来,最后宁可选择呆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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