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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四壁以厚锦密实地围裹起来,边角都用细锦包边,触处温软。
角落那只错金铜炉里燃着上好的银霜炭,火苗不旺,暖意却绵密持久,一点点渗开,将窗外呼啸刺骨的风雪彻底隔成两个天地。
车厢不算张扬铺张,却处处透着宗室近臣的规整气度——一侧铺着素色软褥,可供途中小憩;一侧设一张乌木矮案,案上摊着半卷行军札记,一方端砚,一盏还冒着淡淡热气的茶汤,旁边整齐码放着几支笔与空白木牍。
最里侧斜倚着一柄镔铁长剑,剑鞘朴素无华,只在柄首缠了几圈深褐绳结,安静悬在那里,不显锋芒,却让人不敢轻视。
车轮碾过积雪与冻硬的土路,发出持续而沉闷的“咕噜——咕噜——”
声响,与窗外风声交错在一起,成了车厢里唯一的背景音。
窦珩跪坐于案后,身姿端直如松,双肩舒展却不松弛,双手自然轻搭在膝头,腰背不曾有半分倚靠。
他今年三十七岁,常年掌兵理事,眉宇间沉淀着久居上位的沉稳威严,目光落在邵叶身上时,不疾不徐,不厉不怒,却像一张缓缓收紧的网,将少年从头到脚轻轻罩住,每一个细微神情、每一次睫毛颤动,都逃不开他的视线。
“你这般年纪,这般气度,不像是寻常流落乡间的孩子。”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音色偏沉,在狭小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一字一句,都带着不容回避的分量。
“你老实与我说——你接近刘宏,到底想做什么?”
邵叶垂首立在案前半步之处,既不过分靠近显得唐突,也不过分疏远显得疏离。
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身形虽仍显稚弱,却没有半分乡下孩童见了权贵的畏缩瑟缩。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心脏正绷得发紧。
没有系统,没有任何可以兜底的依仗。
眼前这人是扶风窦氏嫡系,大将军窦武亲堂侄,羽林左监,掌宫禁兵马,是此次迎驾的副使。
一句话,便可将他打回河间,永世不得靠近刘宏;一句话,也可将他指为奸细,当场拿下,不必问审,不必通报,死在这风雪驿路之上,不过是多一具无名冻尸。
一旦被送走,刘宏便彻底成了孤雏。
十二岁的少年,孤身踏入洛阳深宫,前有窦武、陈蕃以辅政为名行挟持之实,后有曹节、王甫等宦官以讨好为饵行操控之计。
半年之后的九月辛亥政变,外戚与宦官在宫阙之下血拼,大将军自刎,太傅惨死,禁军互斫,尸横宫道。
那场面,足以将一个本就怯懦敏感的少年彻底吓破胆,让他从此唯宦官命是从,贪婪放纵,宠信阉党,卖官鬻爵,最终亲手将东汉江山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不能走。
刘宏救了他的命,如果不是他,哪怕系统治愈了致命箭伤,他也不可能在那种虚弱状态下在野外活下来。
更让他心神激荡难平的,是眼前这张脸。
眉眼骨相,神态气度,甚至微微沉下目光时唇角抿起的弧度,说话时轻微的顿句节奏,抬手时手腕转动的细微角度……无一不像极了当年在襄阳街巷里遇见的那位豆翁。
那位初见便说他眼熟、塞给他温热豆糕的老人;那位不动声色便帮他搭上关系、顺利拜师水镜先生的老人;那位时常去水镜山庄看他、带各种豆制吃食、与他闲谈几句世事却从不多言来历的老人。
窦珩今年三十七岁,风华正盛;豆翁年过七旬,须发皆白。
可邵叶几乎可以笃定——那老人,就是数十年后的窦珩。
窦、豆,同音不同字。
一个是扶风贵胄,执掌羽林兵马,置身洛阳权力漩涡中心;一个是襄阳乡野老翁,种豆食豆,与水镜先生、庞德公这般隐士交好,看似闲散,却眼界不凡。
若只是寻常乡野老人,怎配与司马徽、庞德公那样的人物平辈论交?怎会有那般从容气度与通透见识?怎会偏偏对他一个流浪少年格外关照,甚至顺手推了他一把,让他走上拜师求学之路?
邵叶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惊疑,指尖微微蜷缩,又迅速松开,面上依旧维持着与之前一般无二的平静,抬眼望向窦珩时,目光坦荡,不见半分闪躲与慌乱,语气也恭谨而沉稳:
“窦公误会了。
宏侯年幼,在河间无强亲依靠,宗室疏远,乡人也多有轻视,平日里连个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
草民当年流落河间,蒙侯府收留,得以在府中安身,与宏侯朝夕相伴,不过一同读书识字,一同打发孤寂时日罢了,并无半点非分企图,更不敢有任何不利于殿下的心思。”
他刻意在中途顿了一顿,将险些脱口而出的“臣”
字硬生生咽回,改作“草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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